溫時硯推開家門時,玄關的燈是暗的。
客廳里傳來杯盤碰撞的脆響,混合著溫母刻意放柔的聲音:“景然難得回來,多吃點這個,**特意讓廚房燉的。”
她換鞋的動作放輕了些,把濕透的校服外套搭在玄關的掛鉤上。
布料摩擦時,口袋里那支斷尖的鉛筆硌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冰涼的木頭。
“時硯回來了?”
溫父坐在餐桌主位,抬眼掃了她一下,目光很快落回手里的報紙上,“過來吃飯。”
餐桌很長,鋪著米白色的桌布,中間擺著一束新鮮的百合,香氣很淡,卻蓋不住滿桌菜肴的油膩。
溫景然坐在左手邊,看見她進來,往旁邊挪了挪椅子,騰出一個空位。
“剛下補課班?”
他遞給她一雙筷子,聲音很溫和,“今天雨大,沒淋著吧?”
“沒有。”
溫時硯坐下,拿起筷子的手頓了頓。
桌上的菜都是溫景然愛吃的——油燜大蝦、糖醋排骨、松鼠鱖魚,唯獨沒有她喜歡的清炒荷蘭豆。
她知道,溫景然放暑假從大學回來,這桌菜是特意為他準備的。
“時硯,下學期就高二了,成績得再往上提提。”
溫母夾了塊排骨給溫景然,話卻是對她說的,“你哥哥當年可是考上了重點大學,你不能掉隊。”
“嗯。”
溫時硯應了一聲,夾了一筷子離自己最近的青菜。
“女孩子家,心思別太活絡。”
溫母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昨天張阿姨還說,看見你跟一個……嗯,不太認識的女生在校門口說話?”
溫時硯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知道溫母說的是誰——下午在走廊撞見的陸驚弦。
“是同學。”
她低聲說。
“同學也要分個三六九等。”
坐在對面的三姑突然開口,她是溫父的妹妹,今天特意來**吃飯,“時硯啊,不是我說你,**待你不薄,你得懂事。
那些胡同里長大的野孩子,少來往,免得學壞。”
三姑的聲音很尖,像指甲刮過玻璃。
她的目光在溫時硯臉上打了個轉,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說起來,時硯這眉眼,是一點都不像**媽,倒像是……吃飯。”
溫父突然放下報紙,眉頭皺了起來,“吃飯的時候少說兩句。”
三姑撇了撇嘴,沒再往下說,卻夾了只大蝦,故意往溫時硯碗里放:“來,多吃點,補補腦子,別到時候連大學都考不上,辜負了****心意。”
那只蝦油光锃亮,溫時硯看著就覺得膩。
她沒動,碗里的青菜己經涼了。
“三姑,時硯不愛吃油膩的。”
溫景然把蝦夾到自己碗里,給她換了個干凈的盤子,“她喜歡清淡的。”
溫時硯抬頭看了他一眼,溫景然沖她笑了笑,眼里帶著點安撫的意思。
可她心里那點不舒服,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
她知道自己長得不像**人。
溫父溫母都是濃眉大眼,溫景然隨他們,唯獨她,眼睛很淡,皮膚是冷白色,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這些都找不到出處。
“說起來,時硯也十六了吧?”
三姑沒放棄,又開了口,“該想想以后了。
女孩子家,找個好人家最重要,讀書再好,不如嫁得好……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了,打斷了三姑的話。
傭人去開門,很快領著一個人進來。
是陸驚弦。
她還穿著濕透的校服,頭發往下滴水,手里捏著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看見餐桌旁的人,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在聚餐。
“什么事?”
溫母的臉色沉了沉,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趙老師讓我送份資料給溫時硯。”
陸驚弦的聲音很沖,目光掃過餐桌,最后落在溫時硯面前那只沒動過的蝦上,“她說急著用。”
她把信封往旁邊的茶幾上一放,轉身就要走。
“這就是你那個同學?”
三姑突然陰陽怪氣地開口,“穿得這么邋遢,頭發還滴水,嘖嘖,哪家的孩子啊?”
陸驚弦的腳步停住了。
她回頭,眼神像淬了冰,首首地看向三姑:“我哪家的不重要。”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溫時硯緊繃的側臉,“總比某些人,吃著別人的飯,還對主人家的客人指手畫腳強。”
三姑的臉瞬間漲紅了:“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我說話首。”
陸驚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嘲諷的笑,“不像有些人,嘴碎得跟篩子似的,漏出來的全是餿話。”
“你!”
三姑氣得拍了桌子。
“夠了!”
溫父呵斥一聲,看向陸驚弦,“資料送到了就可以走了。”
陸驚弦沒再說話,轉身拉開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門外的雨聲好像更大了,把客廳里的尷尬氣氛沖淡了些。
溫時硯攥著筷子的手松了松,指尖有些發白。
她看見茶幾上那個皺巴巴的信封,邊緣被雨水打濕了,印出里面紙張的輪廓。
“沒規矩的東西!”
三姑還在嘟囔,“時硯,你可別跟這種人來往,帶壞了你。”
溫時硯沒應聲,默默拿起那個信封。
里面是幾張數學試卷,趙老師確實說過要讓她幫忙批改。
試卷的角落有個淺淺的指印,像是被水浸過,邊緣有些發皺。
像剛才陸驚弦攥著它的樣子。
“快吃飯吧,菜都涼了。”
溫景然給她夾了一筷子荷蘭豆——是從另一個盤子里撥過來的,那盤菜剛才一首放在溫父面前。
溫時硯低頭,把荷蘭豆放進嘴里。
沒什么味道,只有一點涼絲絲的澀,像剛才陸驚弦眼里的冰。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也敲在她心里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發出悶悶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