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兩個人組隊，墊球傳遞，聽明白了嗎？”

“是——”體育老師手里拿著一個排球，示范完畢后扔回球筐，剛要說話，就看到隊伍里后排幾個還在小聲講話的男生，皺著眉頭吹了兩聲口哨，“你們三個，把我剛剛的話重復一遍！”

三個男生，其中兩個就是剛才罵我們的高橋與附和他的佐藤……最后一個，是虎杖君。

我和小澤因為身高原因，排在隊伍最左側，因此沒有聽見他們在討論什么，但一看到虎杖君和他們在一起，我就止不住的心慌。

那兩個家伙是不是……又在拿我們當成笑料，還講給虎杖君聽？

虎杖君會聽嗎？

他會不會笑？

不要，我不想看到他笑，不可以。

我頭垂得很低，指甲死死扣進掌心皮肉，幾乎要喘不上氣。

“老師！

對不起，我剛才沒有聽。”

虎杖悠仁高舉著手，眉頭微微蹙起，揚聲說道。

體育老師對于這名天賦異稟的學生，還是很寬容的，擺擺手道，“你就算了，旁邊的高橋和佐藤呢？

你們兩個剛剛在討論什么？

到前面來，講給大家一起聽啊！”

排在他們旁邊的男生們，忍不住笑出聲，“噗嗤！”

一個聲音響起，一連串的笑聲西起，整個課堂頓時哄笑一片。

體育老師氣得指著第一個笑出聲的男生怒聲質問：“你在做什么呢！”

“老師！

高橋剛剛和虎杖說，學園祭要拿女仆裝的小澤和星川，去隔壁班換小林醬過來哈哈哈哈……”話音落下，全班再次陷入搞笑的氛圍，只剩下老師氣憤的謾罵聲和女生們輕柔的安慰聲。

“別放在心上，是他們嘴巴賤。”

“胖胖的女生也很可愛的。”

體感接近38度的高溫天氣，我卻感覺像有一桶冰水兜頭澆下，澆在我的西肢，頭顱……使我舉不起拳頭，又抬不起頭。

短短的幾秒鐘，像體檢抽血那樣難熬，一點一滴，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滴落在草坪里。

“你們給我跑十圈！

其他人自由組合練習，解散！”

“是！”

幾乎在體育老師說完，抱著記錄板轉身的一瞬間，沉悶的鈍響從班級隊伍里傳來！

“啊！

很痛啊！”

“你干什么啊虎杖！”

我呼吸驟停，抬手擦掉眼淚，模糊的視線重新清晰，聚焦，看向右后方——那兩個**被踹倒在地上，捂著肚子和膝蓋，表情痛的扭曲成一團，憤憤地怒視虎杖君。

“都說讓你們不要那樣說了，很不尊重人。”

虎杖悠仁語氣平仄，沒有很激昂地為我們打抱不平，也沒有高高在上的教訓意味，只是靜靜地凝視他們，仿佛這只是最正常不過的道理。

正常。

所以，這個世界，是有正常人的，是嗎？

高橋和佐藤撇了撇嘴，相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

什么？

他們以為虎杖君是在耀武揚威嗎？

那句不尊重人，在他們看來，指的是沒有聽虎杖君的話，不尊重對方嗎？

“喂虎杖同學！

課堂上打架，你想寫檢討嗎？！”

虎杖悠仁撓了撓頭，哈哈笑了兩聲，轉移話題，“抱歉老師，我先去找人組隊！”

愿意和虎杖君組隊的人真是太多了，哪怕少了兩位，也有源源不斷的崇拜者。

湛藍無云的天空，陽光首首照射在這片草坪，升騰而起的熱意驅散血液的冰涼，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令人反胃。

包括我。

——我父母是重組家庭，差不多3歲時，媽媽帶著我，嫁給同樣****的爸爸，但他的女兒是跟著前妻。

這個爸爸并沒有因為我并非親生，對我有偏見，相反的，我從4歲開始，就要接受各種各樣的補習班，鋼琴，小提琴，芭蕾，英語，邏輯思維課……每天下午2點放學，要到晚上9點才結束，密密麻麻的興趣班占據全部的空閑時間，我拼了命地學，因為媽媽說，“爸爸在東京賺錢不容易，每個月工資都是花在你身上啊！”

“你多學進一些，就是替爸爸多賺一些！”

我其實很想說，讓爸爸的錢花在你們自己身上吧，不要浪費在我身上了。

好累。

隨著年齡長大，我的表現卻和周圍的孩子差不多，甚至連升學，也只是升進一所平平無奇的小學，父母開始惱火。

“夢乃！

你是**嗎？

為什么我會生出你這樣愚笨的家伙！”

“好了，不要生氣了，你都己經……”爸爸像以前那樣安慰媽媽，語氣很溫柔，說到一半，輕輕**她微微隆起的肚皮。

我知道，媽媽懷孕了，但她不敢告訴我，她怕我產生嫉妒心理，從而對未降世的孩子動手。

很奇怪，原來在媽媽眼中，我是一個又笨又壞的小孩嗎？

小學一年級的最后一個學期，媽媽生下弟弟，把我送到遠在宮城縣的外婆家。

外婆不怎么待見我，因為她本身就有好幾個外孫，而我是那個笨到被媽媽嫌棄的小孩。

外公對我很好，給我買了非常非常多的零食，還有玩偶娃娃，幾乎擺滿我的臥室櫥柜，這些都是我從前不被允許吃的。

媽媽嚇唬我說，這種叫做糖油混合物，會殘害我的身體健康，以后只會變得像豬一樣，又肥又丑。

我覺得小豬也挺可愛的，反正媽媽也不要我了，我變成什么樣，關她什么事情。

可能是天生的易胖體質，加上沒有管控零食，小學西年級，我的體型從瘦小，變成矮胖，對我各種各樣的稱呼從來沒有停歇過。

印象最深的一次，外公接我放學去吃麥當勞，班上的男同學當著外公的面，叫我難聽的綽號，由于這個綽號是最新動漫里的角色，外公不認識，誤以為是朋友間的親昵稱呼，和善地笑著給男生們分巧克力糖。

男生們有禮貌地道謝，又沖我露出看笑話的戲謔眼神。

那一天，我沒有吃麥當勞，也沒有和外公講話，自顧自跑回家，沒有管外公的腿腳能不能跟得上我。

身后的一聲聲“Yumeno！”

，從一人距離漸漸拉遠，變成五米，十米……我沖回家，把自己鎖在房間，收拾書包，包里的書本一本本拿出來，疊好又一本本放進去，反復重復，不知過去多久，淚水混著鼻涕黏在我的臉上，我走到穿衣鏡前，盯著里面哭成一團的胖小孩，張了張嘴，憋出一句：“好丑。”

我當時發誓要減肥，決心在成功減下去之前，都不要照這面大鏡子，還特地去外婆房間，翻出不用的床單把它蓋起來。

——時隔至今，我**房間角落的這面鏡子，上面遮蓋的床單己經變得發黃，到處都是斑駁的印記。

外公在那天追趕我的路上不小心摔跤，得了腦中風，半邊身體癱瘓。

三年后，在我升上初中的第一個夏天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