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嵬坡的風雨沖刷著龍袍上的泥血。

染血的黃綢詔書高舉后，空氣中凝滯的殺意詭異地轉化。

“誓死追隨陛下！

掃平叛逆！”

禁軍的嘶吼帶著絕境重燃的敬畏，在風雨中回蕩。

陳玄禮單膝跪在泥濘里，雨水順頭盔流下，看不清表情，但按刀的手徹底松開了。

成了！

第一步險棋走活！

占據李隆基軀殼的陳硯舟，心狂跳，指尖傷口在冷雨中刺痛，卻讓他異常清醒。

他深知這臣服有多脆弱——禁軍的效忠源于血詔的震撼、對叛軍的恐懼和“天子親征”點燃的忠勇。

一旦受挫或太子消息傳來，平衡立崩。

“高力士！”

陳硯舟（李隆基）聲音疲憊而威嚴，遞出血詔：“即刻謄抄！

火速發往太子行營！

曉諭天下！”

“老奴遵旨！”

高力士雙手顫抖接過，眼中震撼與憂慮交織。

他太明白這血詔等于將陛下架在火上烤！

但此刻質疑只會渙散人心。

“陳玄禮！”

目光轉向龍武大將軍。

“臣在！”

“整軍！

清點糧秣馬匹！

一個時辰后拔營！”

指令簡潔有力，“目標——北上！”

“北上？”

陳玄禮一怔，下意識看向西南入蜀的坦途。

“對！

北上！”

李隆基斬釘截鐵，目光如電掃視將校士卒。

“蜀道易守，卻非進取之地！

困守一隅，坐視賊寇屠戮中原，朕愧對祖宗！

太子靈武舉旗，朕豈能龜縮？”

他強壓身體不適，聲音拔高，帶著悲壯的煽動力。

“朕就在關中前線！

與爾等同生共死！

叛軍不退，朕不退！

讓天下看看，朕李隆基，不是只聽霓裳羽衣的昏聵老朽！

朕，還是那個提三尺劍，掃平韋后、再造開元的李三郎！”

“再造開元盛世！”

字眼點燃老兵眼中黯淡的光。

狼狽的老皇帝身影，似乎與記憶中英武的青年天子有了瞬間重疊。

“陛下萬歲！”

有人情不自禁高喊。

陳玄禮眼神復雜，重重抱拳。

“遵旨！

整軍北上！”

大軍在泥濘中艱難調動，氣氛壓抑而躁動。

李隆基被扶進馬車。

車簾落下，強撐的威嚴瞬間垮塌，他癱軟車座，劇烈咳嗽，胸肺**辣地疼。

“陛下保重！”

高力士慌忙遞水藥。

陳硯舟（李隆基）擺手拒藥，灌下冷水。

他需要絕對清醒。

李隆基的記憶碎片與陳硯舟的歷史認知激烈碰撞融合。

陳硯舟……歷史系……****《論玄宗朝府兵制崩潰與藩鎮坐大的必然性》……諷刺。

現在成了論文主角，最狼狽的版本……網上鍵盤俠:李隆基早死二十年能比肩李世民？

一手好牌打稀爛？

前期明君后期昏君典范？

苦澀的弧度扯動嘴角。

那些戲謔評論此刻如冰刀扎心。

早死二十年？

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前？

那時他剛一日殺三子（李瑛、李瑤、李琚），罷黜張九齡，重用李林甫……盛世根基己在歌舞中腐朽。

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高將軍…”聲音嘶啞低沉。

“老奴在。”

“太子那邊…有可靠渠道嗎？

朕要知他接詔后的真實反應！

一字不漏！”

高力士心中一凜，最兇險的博弈開始。

沉吟道：“李輔國把持甚嚴…但太子妃張良娣一近侍，與老奴有舊情。

廣平王李俶身邊，似有忠首。”

“廣平王…”陳硯舟（李隆基）咀嚼這名字（后世唐代宗），稍定。

“不惜代價！

要快！

要密！”

“是！”

馬車顛簸。

陳硯舟（李隆基）拋開悔恨與扎心評論，全神貫注于困局。

北上…第一步跳出馬嵬坡死地。

去哪？

靈武？

絕對不行！

那是李亨地盤，去了就是自投羅網成無權***。

歷史上李隆基入蜀是死路，李亨靈武稱帝是另一條死路——肅宗朝被宦官藩鎮綁架，平叛不徹底，埋下晚唐割據禍根！

唐代地圖在腦海飛掠。

關中殘破，但非絕境！

“陳玄禮！”

他掀簾喚來護駕的大將軍。

“陛下？”

“派精干斥候，持朕手令，火速探查！”

目光灼灼：“一、西北，平涼郡方向！

**監牧（養馬場）所在，或有殘存軍馬忠軍！”

“二、東北，汾州方向！

設法聯系太原！

李光弼若在堅守，河東半壁可安！

是插在叛軍側翼的尖刀！”

“三、正北，延州方向！

探叛軍動向及守軍！”

“隱秘！

迅速！

重賞確切消息者！”

陳玄禮眼中訝異一閃。

陛下命令目標明確，思路清晰，絕非倉皇逃竄，反似布局。

與晚年沉湎享樂的皇帝判若兩人。

難道…馬嵬坡之變和貴妃死，真讓陛下痛定思痛？

“遵旨！”

他壓下驚疑，立刻調派。

命令下達，陳硯舟（李隆基）靠回車壁，疲憊如潮。

他需要片刻休息，但思緒難平。

郭子儀、李光弼…帝國最后柱石。

我的血詔和北上姿態，能爭取他們嗎？

他們效忠誰？

名義新君李亨？

還是正統名分卻落魄的我？

李泌…那道士在哪？

在李亨身邊？

…歷史如亂麻，他持鈍刀欲斬斷重織。

步步薄冰，落子無悔。

急促馬蹄聲撕裂風雨，一泥漿滿身的斥候滾**前，聲音驚恐：“報——陛下！

大將軍！

前方三十里，叛軍游騎！

旗號…崔乾佑！

大批步騎沿官道撲來！

距此…不足一日！”

崔乾佑。

潼關敗哥舒翰的叛軍悍將！

稍穩的軍心瞬間被恐慌攫住。

士兵面無人色，騷動如瘟疫蔓延！

陳硯舟（李隆基）心沉谷底。

最壞情況！

他猛地掀簾，風雨灌入。

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絕望的臉，落在陳玄禮凝重的面上。

無暇猶豫！

“陳玄禮！”

聲音在風雨中竟奇異地平靜，“傳令！

丟棄非必要輜重！

輕裝簡從！”

“改道！

向西北，平涼！

全速前進！”

“派出死士！

向所有方向求援！

告郭子儀、李光弼，告天下忠義——朕李隆基，就在平涼！”

“叛軍欲弒君，勤王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