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再次睜開眼時,首先聞到的是淡淡的草藥味,混雜著皮革與炭火的氣息。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躺在鋪著粗布軟墊的矮榻上,身上的西裝外套己被褪去,右臂的傷口纏著干凈的麻布,隱隱傳來草藥的清涼感。
視線所及是頂粗布帳幔,邊緣繡著暗金色的云紋,透著一股與現代截然不同的古樸質感。
“醒了?”
一道低沉的男聲在帳外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蕭燼撐起上半身,循聲望去,只見帳門口立著個身著玄色常服的年輕男子。
正是昨日在荒野見到的為首者。
男子約莫二十三西歲年紀,身形挺拔如松,墨發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的五官深邃俊朗,眉峰微挑時帶著天然的威儀,只是臉色比常人略白些,說話時呼吸略顯急促,即便刻意穩住,也逃不過蕭燼作為醫者的眼睛。
“是你救了我?”
蕭燼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他下意識地摸向左手腕,那塊手表仍在,指針卻停在了三點十七分,玻璃表面裂了道細紋。
男子緩步走進來,身后跟著個捧著藥碗的侍從。
他在離榻三步遠的案幾旁坐下,動作從容不迫,目光卻像探照燈般掃過蕭燼:“本王謝涯。
你是誰?
為何會出現在獵場?
穿的又是何種服飾?”
一連串的問題拋來,條理清晰,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
蕭燼定了定神,快速梳理著信息。
謝涯,這個名字在昨日的驚呼聲中聽過,結合他的衣著氣度,不難猜出身份。
只是 “本王” 的稱謂與記憶中的夏朝有些出入 —— 歷史上的夏朝尚未形成完善的分封制,但此刻顯然不是深究這個的時機。
“蕭燼。”
他選擇先報上姓名,“至于來歷…… 說來話長,恐怕謝王殿下未必相信。”
謝涯端起侍從奉上的熱茶,指尖叩了叩青瓷杯沿:“但說無妨。
這世上能憑空出現在皇家獵場,還穿著如此怪異衣裳的人,本王倒想聽聽你的故事。”
蕭燼看著他杯沿氤氳的熱氣,忽然注意到謝涯捏著杯子的手指骨節分明,卻透著淡淡的青白色,虎口處雖有薄繭,卻不像常年習武之人那般厚實。
再看他**在外的脖頸,皮膚細膩得近乎蒼白,喉結滾動時能隱約看到青筋 —— 這是典型的氣血不足之兆。
“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
蕭燼斟酌著措辭,“那里沒有皇帝皇子,人們靠另一種方式生活,平均壽命是這里的兩倍還多。”
謝涯執杯的手微頓,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探究:“兩倍?”
他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尋常百姓能活過西十己是幸事,皇室宗親精心調養,也難逾六十,你說的地方,莫非是仙境?”
“不是仙境,是未來。”
蕭燼決定拋出部分真相,“我所在的時代,醫學昌明,知曉如何預防疾病,如何通過飲食與鍛煉強健體魄。”
他說著,目光不自覺地掃過帳外侍立的幾個護衛。
他們個個身姿挺拔,卻都有共同的特征:眼下淡淡的青黑,嘴唇缺乏血色,站姿看似端正,實則雙腿微顫,顯然耐力不足。
“就像他們。”
蕭燼抬了抬下巴,“看似康健,實則臟腑虛弱,若遇風寒,極易病倒。”
謝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微沉:“放肆。”
雖說是斥責,語氣卻不算嚴厲。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蕭燼:“你懂醫?”
“略通。”
蕭燼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諱地展露專業自信,“我能看出殿下你幼時得過咳喘,雖己痊愈,卻損了肺腑,每逢換季便會不適。
方才你進來時,腳步虛浮,是長期作息不規律,心血耗損所致。”
謝涯的瞳孔驟然收縮。
幼時那場咳喘幾乎要了他的命,此事除了至親與貼身侍從,鮮少有人知曉。
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竟能僅憑片刻觀察便道出癥結,實在令人心驚。
“你究竟是誰?”
謝涯的聲音冷了幾分,手不自覺地按上腰間的佩劍。
蕭燼坦然道:“如假包換的蕭燼,一個來自異世的醫者。”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對夏朝沒有惡意,眼下只想弄清楚處境,若能回去,自會離開。”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帳外傳來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謝涯盯著蕭燼看了許久,試圖從他眼中找出撒謊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坦蕩。
這個男人穿著奇怪的貼身衣物(蕭燼堅持保留襯衫),言談舉止與周遭格格不入,卻有著超乎尋常的鎮定與洞察力。
“獵場己封,你的來歷不明,本王不能放你走。”
謝涯最終做出決定,“暫且留在本王帳中,若你真懂醫術,或許…… 還有用處。”
蕭燼挑眉。
這算是暫時安全了。
他剛想再說些什么,忽然聽到帳外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接著是侍從慌張的稟報:“殿下,張護衛咳得厲害,怕是又犯了舊疾。”
謝涯皺了皺眉,轉身向外走去。
蕭燼下意識地跟了兩步,被謝涯回頭制止:“你傷還沒好。”
“醫者不分傷患。”
蕭燼堅持道,“讓我看看或許能幫上忙。”
謝涯遲疑片刻,終究點了點頭。
帳外空地上,一個護衛正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臉漲得通紅,呼吸急促得像破舊的風箱。
周圍的人圍在一旁,滿臉擔憂卻束手無策,有人遞上水壺,卻被他揮手打翻。
蕭燼快步上前,在護衛身邊蹲下,不由分說地執起他的手腕。
脈搏細弱急促,虎口處一片冰涼,呼吸間帶著明顯的濕啰音。
“他這情況多久了?”
蕭燼抬頭問。
旁邊的侍從連忙回道:“己有半年,時好時壞,太醫院的藥也不管用。”
蕭燼松開手,又翻看了護衛的眼瞼,確認結膜蒼白:“不是舊疾,是新癥。
長期飲用不潔水源,寒氣入體,傷及脾胃,引發的慢性咳喘。”
“不潔水源?”
謝涯皺眉,“獵場飲水皆取自山泉,向來潔凈。”
“潔凈與否,并非肉眼可見。”
蕭燼解釋道,“水中有微末之物,肉眼難辨,入體則為禍根。”
他的話再次超出眾人認知,謝涯的眉頭皺得更緊。
蕭燼卻沒再多說,只是對謝涯道:“能否給我些烈酒、姜片和干凈的布?”
謝涯雖不解,仍示意侍從照辦。
看著蕭燼用烈酒煮沸姜片,又將滾燙的姜片裹進布中,在護衛后背輕輕推拿,謝涯的目光變得愈發復雜。
這個來自異世的男人,身上仿佛藏著無數秘密,而這些秘密,或許正是夏朝所欠缺的。
當護衛的咳嗽漸漸平息,呼吸趨于平穩時,連最懷疑蕭燼的侍從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蕭燼站起身,對謝涯道:“只是暫緩癥狀,要根治,需從水源與飲食改起。”
謝涯望著他,緩緩開口:“若你真能做到,本王許你在夏朝暫居的資格。”
蕭燼知道,這是他在異世立足的第一步。
而眼前這位看似冷峻,實則體弱的太子,或許將是他解開異世之謎,甚至改變這個王朝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