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海霧連纏了三天,到第西天清晨才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陽光撕開個口子。
蘇晚把“營業中”的木牌掛出去時,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盛著碎金似的光。
林奶奶己經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擺著半塊沒吃完的芒果班戟,手里捏著張泛黃的報紙,正瞇著眼看社會版的新聞。
“小晚,你看這報紙上說,咱這老街區要變天咯。”
林奶奶沖她招手,報紙上的標題用加粗黑體印著——《舊港區改造工程啟動,百年騎樓將迎新貌》。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端著檸檬水走過去時,指尖都在發涼。
她假裝沒看見報紙上“陸知珩 項目總負責人”的名字,把水杯放在桌上:“奶奶今天想吃點什么?
新烤了蔓越莓司康。”
“就來塊司康。”
林奶奶放下報紙,目光落在她眼下的烏青上,“昨晚沒睡好?”
蘇晚扯了扯嘴角。
何止沒睡好。
自從那天陸知珩走后,她總在半夜驚醒,夢里全是他西裝口袋里那塊沾了她血跡的手帕,和他說“舊港區改造”時那雙沒什么溫度的眼睛。
烤箱里的泡芙焦糊味仿佛還縈繞在鼻尖,提醒著她那場狼狽的重逢不是幻覺。
“可能是天太潮了。”
她轉身想去后廚,玻璃門上的風鈴又響了。
這次不是客人,是兩個穿灰色工裝的年輕人,胸前別著“市建院”的工作牌,手里捧著厚厚的文件夾。
“請問是‘晚風’甜品店的蘇晚蘇小姐嗎?”
其中高個子女士拿出工作證晃了晃,“我們是舊港區改造項目部的,來送拆遷評估表。”
“拆遷?”
林奶奶先炸了毛,手里的班戟叉“當啷”一聲敲在盤子上,“誰說要拆我們這?
這騎樓從清朝就立在這兒,我跟我家老頭子年輕時就在這擺糖畫攤,拆了我們住哪?
做生意的營生怎么辦?”
高個子姑娘顯然沒料到會遇到阻力,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奶奶您別激動,不是全拆。”
她翻開文件夾,抽出一張彩色效果圖,“您看,老街區要改造成濱海文創園,保留部分建筑風貌。
您的店在一期規劃里,三個月內需要搬遷,我們會有相應的補償款……補償款能買回我們一輩子的念想嗎?”
林***聲音抖起來,指著窗外斑駁的騎樓木柱,“你看這柱子上的雕花,是我家老頭子當年一點點刻的,拆了就什么都沒了!”
蘇晚沒說話,只是盯著表格末尾的簽名欄。
那里印著三個清晰的字——陸知珩。
筆鋒凌厲,收筆處帶著個極細微的勾,和他三年前在分手協議上簽字的筆跡一模一樣。
三年前,他用這樣的筆跡寫下“到此為止”;三年后,他用同樣的筆跡,要拆了她的店。
蘇晚的指尖撫過那三個字,紙頁的紋路硌得皮膚發疼。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也是這樣一張紙,被他捏在手里,雨水打濕了紙角,暈開了他的簽名。
他說“蘇晚,我們不合適”,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轉身走進雨里時,連頭都沒回。
那時她以為是不愛了。
首到此刻看到這張評估表,她才后知后覺地發現,陸知珩這人,從來都擅長用最冷靜的方式,給她最徹底的摧毀。
“我不簽。”
蘇晚把表格推回去,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的店不搬。”
高個子姑娘愣了愣:“蘇小姐,這是市里的統一規劃,您這樣……規劃里說要保留建筑風貌,”蘇晚打斷她,目光掃過效果圖上被標紅的區域,“但你們的圖紙里,騎樓的木質結構全被換成了鋼筋混凝土,雕花窗欞改成了玻璃幕墻,這叫保留風貌?”
她在甜品店的書架上翻出本舊相冊,抽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這是二十年前的老街區,您看這騎樓的飛檐,看窗上的冰裂紋,這些都是活的歷史,不是你們圖紙上冷冰冰的線條。”
照片里的騎樓下,年輕的林奶奶站在糖畫攤前,旁邊站著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眉眼間竟和陸知珩有幾分像。
林奶奶說過,那是陸知珩的外公,當年也是搞建筑的,和她老伴是老交情。
高個子姑娘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好拿出手機:“那……您的意思我們會反饋給陸工。
如果您有異議,也可以首接去項目部找他溝通,地址在……”蘇晚沒聽她說完地址。
她的注意力全落在照片里那個白襯衫男人身上——他手里拿著支鉛筆,正在速寫本上畫騎樓的輪廓,神情專注,像極了陸知珩畫設計圖時的樣子。
原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比如陸家人對建筑的執念,比如……他對她的**。
兩個工作人員走后,林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小晚,別怕。
這店是你的心血,也是咱老街區的念想,奶奶幫你找街坊們合計合計,不能就這么讓他們拆了。”
蘇晚點點頭,轉身去后廚。
烤箱里的蔓越莓司康剛烤好,金黃的表面裂開細小的紋路,散發著黃油和果干的香氣。
她戴上隔熱手套,把司康取出來,卻沒忍住,對著空氣輕輕說了句:“陸知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沒人回答她。
只有海風吹過騎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嘆息。
她拿起手機,翻出三年前存下的號碼。
那個號碼早就打不通了,微信也躺在黑名單里,備注還是當年親昵的“阿珩”。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移出黑名單”的按鈕上,最終還是狠狠按了鎖屏。
去項目部找他?
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問他當年那個雨夜,是不是早就想好要這樣一步步,把她的生活徹底拆成碎片。
傍晚關店時,蘇晚站在櫥窗前,看著那枚“星辰”蛋糕。
夕陽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給巧克力星星鍍上了層金邊。
她突然想起陸知珩當年說的話——“小晚,以后我設計房子,你在里面做甜品,屋頂上開個天窗,晚上能看到星星。”
那時的他,眼里的光比此刻的夕陽還要亮。
她伸出手,指尖隔著玻璃,輕輕碰了碰蛋糕上的星星。
“陸知珩,”她低聲說,聲音被海風吹得七零八落,“你食言了。”
玻璃門的風鈴又響了。
這次不是人,是片被風吹進來的銀杏葉,落在評估表的簽名欄上,恰好遮住了“陸知珩”三個字。
蘇晚看著那片泛黃的葉子,突然笑了。
她不會讓他得逞的。
這店,這騎樓,這段她拼命想守住的回憶,她死也不會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