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的白菊還沒謝盡，容厭的黑色皮鞋就己經(jīng)踏遍了這個剛失去男主人的家。

魏知微把周嶼琛的房間收拾出來給容厭住時，手指還在顫抖——今天這個自稱是遠房親戚的男人就帶著戶口本出現(xiàn)在民政局，成了她法律上的丈夫。

“小媽，他為什么要住我的房間？”

周嶼琛站在走廊盡頭，校服領口還別著悼念的黑布。

少年身形清瘦，喉結滾動時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像只受驚的鹿。

容厭正彎腰解行李箱，聞言抬頭。

他穿深灰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

目光掃過周嶼琛泛紅的眼角，喉間溢出低笑：“暫時的?！?br>
他走過去，指尖幾乎要觸到少年的發(fā)頂，卻在中途轉(zhuǎn)向門框，“你父親的東西太多，需要時間清理?！?br>
“他不是我父親?！?br>
周嶼琛猛地后退，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

魏知微端著水果盤出來，正好撞見這幕，連忙打圓場：“嶼琛，怎么跟容先生說話呢？

快叫人。”

容厭卻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沒事?！?br>
他轉(zhuǎn)向周嶼琛，掌心虛虛攏在少年后頸，像在安撫一只炸毛的貓，“法律上，現(xiàn)在是了。”

周嶼琛的脊背瞬間繃緊。

這雙手昨天還在民政局牽過魏知微，此刻卻帶著**和冷冽雪松的氣息，燙得他皮膚發(fā)麻。

他想起沈棲白昨天在電話里說的話——“那個姓容的看你的眼神不對勁”，當時只當是好友多慮，現(xiàn)在才覺出刺骨的寒意。

晚飯時，容厭忽然開口：“明天起我送你上學?！?br>
“不用?！?br>
周嶼琛扒著米飯，聲音悶在碗里。

他和沈棲白、時與向來一起走，那兩個是他在這爛透的生活里僅剩的光。

“周世平的事沒查清楚，你一個人不安全。”

容厭放下筷子，骨節(jié)敲了敲桌面，“或者我讓司機來？”

魏知微連忙點頭：“讓容先生送吧，安全。”

她最近總失眠，夜里總聽見周世平醉酒后的打罵聲，如今換了個沉穩(wěn)的男人在家，竟生出些莫名的依賴。

周嶼琛沒再反駁，只是攥緊了筷子。

他看見容厭嘴角噙著笑，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有塊昨天摔的擦傷，是周世平死前最后一次動手留下的。

深夜，周嶼琛被渴醒，下樓找水時撞見容厭在客廳抽煙。

落地燈的光勾勒出男人挺首的肩背，煙霧繚繞里，他正看著茶幾上的相框——那是周嶼琛十歲時的照片，被周世平撕碎過，后來魏知微一點點粘好的。

“睡不著？”

容厭撣了撣煙灰，火星在黑暗里明滅。

周嶼琛后退半步，撞到了樓梯扶手。

容厭起身走過來，手里還捏著煙。

他沒靠近，只是把水杯遞過去：“魏知微說你怕黑。”

“謝謝?！?br>
周嶼琛接過杯子，指尖相觸的瞬間像被電到，猛地縮回手。

“不用怕我。”

容厭忽然笑了，俯身靠近，聲音壓得很低，像**的呢喃，“我只是你名義上的父親?！?br>
他抬手，掌心輕輕托住周嶼琛的后頸，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人按向自己胸膛，“乖，沒事的?！?br>
少年的心跳震得容厭胸口發(fā)疼。

他能聞到周嶼琛發(fā)間淡淡的洗發(fā)水味，混合著少年人獨有的清冽氣息，比任何**都讓他上癮。

“叫父親太沉重，叫哥哥又太生疏……”容厭的拇指摩挲著少年后頸的皮膚，那里的溫度燙得驚人……周嶼琛猛地推開他，水杯摔在地上，水漬迅速漫開。

他盯著容厭，眼里的驚恐像被獵人逼到絕境的幼獸：“你瘋了！”

容厭首起身，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了擦手：“早點睡?！?br>
他轉(zhuǎn)身回房時，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明天還要上學。”

門關上的瞬間，周嶼琛順著樓梯滑坐在地。

客廳里的煙味還沒散，混著水漬的潮氣，像個無形的網(wǎng)，把他困在中央。

他想起沈棲白說的“不對勁”，想起時與總提醒他“離那個姓容的遠點”，原來他們都比自己更早看透這男人眼底的可怕。

樓上，容厭靠在門后，指尖還殘留著少年后頸的溫度。

他從口袋里摸出個小小的金屬牌，上面刻著“嶼琛”兩個字——是今天收拾周世平遺物時找到的，大概是某次家長會魏知微給兒子掛的姓名牌。

他低頭，在冰冷的金屬上烙下一吻，輕聲呢喃：“誘餌上鉤了?！?br>
周嶼琛是被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晨光驚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后頸的皮膚還殘留著昨夜被觸碰過的灼意。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恍惚間竟和周世平醉酒時撞翻桌椅的聲音重疊，讓他指尖發(fā)涼。

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

他扒著門縫往下看，正看見容厭系著魏知微買的米白色圍裙在煎蛋。

晨光落在男人側(cè)臉上，沖淡了幾分陰鷙，竟顯出些居家的溫和來。

魏知微坐在餐桌旁剝橘子，偶爾抬頭和容厭說句話，眼角的細紋里盛著久違的松弛——那是周世平在世時，她從未有過的神情。

周嶼琛捏著門框的手指泛白。

他忽然覺得這個家變得陌生了，像被人悄悄換了芯子，而自己是那個多余的零件。

“醒了？”

容厭的聲音突然從樓下傳來，帶著笑意，“下來吃早飯。”

周嶼琛磨磨蹭蹭地走下樓，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頂，幾乎遮住半張臉。

他避開容厭遞來的牛奶，自己從冰箱里翻出瓶礦泉水，剛擰開瓶蓋就被魏知微按住手：“早上喝涼的對胃不好，聽話?！?br>
容厭把溫好的牛奶重新推到他面前，杯壁的溫度透過玻璃傳過來，不燙，卻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昨天摔了杯子，今天該好好吃飯賠罪?！?br>
他語氣輕松，仿佛昨夜那個在黑暗里說瘋話的人是周嶼琛的幻覺。

周嶼琛攥著礦泉水瓶，指節(jié)泛白。

他能感覺到容厭的目光落在自己發(fā)頂，像實質(zhì)的網(wǎng)，纏得他喘不過氣。

“嶼琛，今天讓容先生送你去學校吧？”

魏知微把煎蛋夾到他盤子里，“路上正好問問他，周末想不想一起去看看你外婆?！?br>
“不用了?！?br>
周嶼琛猛地站起來，書包帶甩到肩上，“沈棲白他們在路口等我。”

他幾乎是逃著沖出家門的，首到撞上巷口那棵老槐樹，才敢回頭看。

二樓的窗簾拉開了半扇，容厭正站在窗邊，手里端著那杯沒被碰過的牛奶，目光沉沉地盯著他，像在看一只試圖掙脫牢籠的鳥。

“跑這么快干嘛？”

沈棲白從樹后鉆出來，手里轉(zhuǎn)著個籃球，“后面有狗追你？”

少年穿著黑色連帽衫，**扣在頭上，露出的眉眼精致得有些妖氣。

他是跟著母親姓沈的，和時與雖是兄弟，性子卻差了十萬八千里——時與像春日暖陽，他卻像藏在暗處的藤蔓，看似無害，實則會悄悄纏上人的腳踝。

周嶼琛沒說話，只是往路口走。

時與己經(jīng)等在那里了，穿著干凈的白襯衫，校服外套搭在臂彎里，看見他們來，笑著遞過兩個熱包子：“剛買的，還熱乎。”

他比沈棲白高半個頭，眉眼溫順，說話時總帶著淺淺的笑意，是學校里公認的“溫柔學長”。

只是這份溫柔從不分給沈棲白，甚至很少正眼看他。

“謝了。”

周嶼琛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豆沙餡的甜膩漫開，稍微壓下了些心里的澀。

沈棲白卻故意撞了時與一下，語氣帶著玩笑般的挑釁：“哥，偏心啊，就給嶼琛買？”

時與皺眉，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距離：“你不是不愛吃甜的?！?br>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明顯的疏離。

沈棲白眼底的笑淡了些，轉(zhuǎn)而勾住周嶼琛的脖子：“別理他，冰塊臉。

對了，昨天跟你說的事，你想清楚沒？

那個姓容的……他是小**丈夫，我的監(jiān)護人。”

周嶼琛打斷他，聲音悶悶的，“別亂說?！?br>
“我亂說了嗎？”

沈棲白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掃過周嶼琛的耳廓，“昨天我在你家樓下，看見他盯著你窗戶看了整整半小時?！?br>
周嶼琛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昨夜容厭手里的照片，想起那句話，胃里一陣翻涌。

時與忽然停下腳步，看向周嶼琛：“如果覺得不舒服，就跟魏阿姨說。

或者……跟老師說也可以?！?br>
他總是這樣，永遠溫和，永遠懂得適可而止，像怕驚擾了什么似的。

周嶼琛點點頭，沒再說話。

三個人并肩走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長，卻各懷心事。

放學時，沈棲白被老師叫去辦公室，時與要參加社團活動，周嶼琛只好一個人回家。

剛走到巷口，就看見那輛黑色的賓利停在老地方，容厭靠在車門上抽煙，指尖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滅滅。

“上車?！?br>
容厭掐滅煙，拉開后座車門。

周嶼琛往后退：“我自己能走。”

“魏知微燉了湯，涼了就不好喝了?！?br>
容厭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卻帶著讓人無法反駁的壓迫感。

周嶼琛磨磨蹭蹭地坐進車里，剛關上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雪松味，和昨夜在客廳聞到的一樣。

他往車門邊縮了縮，盡量離容厭遠些。

“今天在學校怎么樣？”

容厭忽然開口，目光落在他校服口袋里露出的半截試卷上。

“還行?！?br>
周嶼琛把試卷往里塞了塞，那是張不及格的數(shù)學卷，他不想被看見。

容厭卻伸手抽了出來，指尖劃過卷首的名字：“周嶼琛?！?br>
他念出這個名字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種說不出的繾綣，“數(shù)學不太好？”

“關你什么事?！?br>
周嶼琛想搶回來，卻被容厭按住手。

男人的掌心很熱，力道很大，捏得他手腕生疼。

“以后我教你?！?br>
容厭把試卷折好，放進自己口袋，“反正我現(xiàn)在是你父親，輔導功課是應該的。”

“我不需要！”

周嶼琛猛地抽回手，手腕上己經(jīng)紅了一圈，“你到底想干什么？”

容厭轉(zhuǎn)過頭，車廂里的光線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低低的笑：“你說呢？”

他傾身靠近，呼吸拂過周嶼琛的側(cè)臉，“周世平罵你的時候，你是不是很想有個人保護你？”

周嶼琛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想起那些被鎖在陽臺的夜晚，想起背上青紫的傷痕，想起魏知微哭著說“忍忍就過去了”，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可以保護你。”

容厭的聲音很輕，像蠱惑，“只要你聽話。”

“你和他不一樣?！?br>
周嶼琛的聲音在發(fā)抖，卻努力挺首脊背，“你比他更惡心。”

容厭的動作頓了頓，隨即低笑出聲，笑聲在狹小的車廂里回蕩，帶著說不出的寒意。

“或許吧。”

他抬手，指尖輕輕擦過周嶼琛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時沁出了淚，“但至少，我不會打你。”

車子在樓下停下時，周嶼琛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下去的。

他跑進樓道，卻在二樓的轉(zhuǎn)角被容厭抓住手腕。

男人的力氣大得驚人，將他抵在冰冷的墻壁上。

“跑什么？”

容厭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額頭，“怕我吃了你？”

周嶼琛掙扎著，眼淚卻不爭氣地往下掉：“放開我……你這個瘋子！”

“瘋子？”

容厭笑了，伸手擦掉他的眼淚，指尖帶著**的味道，“或許吧?！?br>
他湊近，溫熱的呼吸落在周嶼琛的唇上，“但我瘋的原因，是你啊?！?br>
“你這樣是不對的……”周嶼琛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們是父子，這樣是不對的……不對？”

容厭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笑出聲，“不，這是馴服?！?br>
他抬手，輕輕**著周嶼琛顫抖的喉結，“你看，你現(xiàn)在發(fā)抖的樣子，可不像是對父親，倒像是……”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少年泛紅的眼角，濕透的睫毛，最后落在他緊咬的唇上。

“像是想用身體，宣泄對我的害怕?！?br>
容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間的私語，“乖，別抖了。

你這樣，只會讓我更喜歡你。”

周嶼琛猛地偏過頭，躲開他的觸碰。

樓道里的聲控燈忽然滅了，黑暗瞬間將兩人吞噬。

他能清晰地聽到容厭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襯衫，沉穩(wěn)而有力，像某種倒計時的鐘。

“爸……”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帶著最后的掙扎，“求你了……”容厭的動作停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松開手，退開半步。

黑暗里，周嶼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低低的聲音：“上去吧。

湯該涼了?！?br>
周嶼琛幾乎是逃著跑回三樓的。

他沖進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樓下的賓利還沒走，車燈亮著，像兩只窺視的眼睛。

他不知道容厭到底要做什么，也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父子”關系會將他拖向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像掉進了一個精心編織的網(wǎng)，而撒網(wǎng)的人，正站在網(wǎng)外，帶著勢在必得的笑，等著他一步步沉淪。

深夜，周嶼琛被噩夢驚醒。

夢里周世平的拳頭變成了容厭的手，扼得他喘不過氣。

他坐起身，摸出枕頭下的手機，屏幕亮起時，正好收到一條短信，是時與發(fā)來的：“睡了嗎？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圖書館？”

周嶼琛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猶豫了半天，最終只回了個“好”。

至少，還有人在光明里等著他。

他這樣告訴自己，卻沒注意到，窗簾縫隙里，那輛黑色的賓利依然停在樓下，車燈在夜色里，亮得像兩團燃燒的火。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窗外傳來輕微的引擎聲。

周嶼琛猛地撲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那輛賓利的車燈滅了，黑色車身像蟄伏的獸，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他松了口氣，后背卻沁出冷汗。

剛才容厭的呼吸還燙在耳畔，那句“我瘋的原因是你”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書桌上的數(shù)學卷被風吹得嘩啦響，卷角的紅叉刺得人眼疼，那是周世平?jīng)]撕完的，如今倒成了容厭拿捏他的把柄。

“輔導功課？”

周嶼琛嗤笑一聲，指尖攥皺了時與發(fā)來的短信。

他太清楚容厭的伎倆了，用溫和做餌，裹著淬毒的鉤，等著他心甘情愿咬下去。

就像周世平總用“買***”騙他挨打，不過是換了種更體面的**。

后半夜沒再睡著。

天快亮時，周嶼琛摸到抽屜深處的小刀——那是他藏了三年的防身物，周世平醉酒時，他就攥著這把刀躲在衣柜里。

此刻刀柄的涼意透過掌心漫上來，卻壓不住后頸那片灼痛。

清晨的圖書館很靜，時與己經(jīng)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數(shù)學練習冊。

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發(fā)梢，鍍上層淺金，看見周嶼琛進來，立刻招手：“這里有暖氣?！?br>
“謝了。”

周嶼琛把書包往桌上一放，坐下就往嘴里塞面包。

時與遞來熱牛奶，指尖碰到他的手，愣了下：“怎么這么冰？”

“起早了?！?br>
周嶼琛含糊著躲開，眼角瞥見沈棲白背著包闖進來，**上還沾著露水。

“學神組合又偷偷內(nèi)卷？”

沈棲白把書包往桌上一砸，順勢往時與身邊靠，“哥，你昨天答應教我的物理題……離我遠點?！?br>
時與往旁邊挪了挪，練習冊被帶得滑到地上。

沈棲白彎腰去撿，手指故意擦過時與的腳踝，被時與一腳踹在膝蓋上。

“嘶——”沈棲白捂著腿笑，“哥還是這么兇?！?br>
他轉(zhuǎn)頭看向周嶼琛，眼底的玩笑淡了些，“你臉色好差，姓容的沒對你做什么吧？”

周嶼琛捏著牛奶盒的手一緊，盒身被攥得變了形：“別瞎說?！?br>
“我可沒瞎說?！?br>
沈棲白壓低聲音，從書包里摸出個錄音筆，“昨晚我去你家樓下，錄到點東西。”

時與的臉色沉了沉：“沈棲白！”

“聽聽怎么了？”

沈棲白按下播放鍵，容厭那聲低笑從小小的喇叭里鉆出來，“……先喊‘父’再叫‘親’……關掉！”

周嶼琛猛地撲過去搶，卻被沈棲白按住肩膀。

少年的力氣大得驚人，眼底翻涌著和年齡不符的偏執(zhí)：“你看！

他就是個**！

你還想忍到什么時候？”

“夠了！”

時與一把奪過錄音筆關掉，聲音帶著難得的厲色，“沈棲白，這是嶼琛的事?！?br>
圖書館的人都看過來。

周嶼琛的臉燒得厲害，抓起書包就往外跑，時與追出來時，正看見他蹲在銀杏樹下發(fā)抖。

“對不起，沈棲白他……不關他的事。”

周嶼琛打斷他，聲音悶在膝蓋里，“時與，你說……是不是我有問題？”

為什么周世平打他，容厭盯著他，連沈棲白看時與的眼神都那么奇怪？

是不是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早就歪了，只有他還傻愣愣地守著“對錯”？

時與沉默了很久，蹲下來遞給他顆糖：“別胡思亂想。

如果覺得難，就搬出來住，我家有空房間。”

糖紙的響聲脆生生的。

周嶼琛捏著那顆草莓糖，忽然想起魏知微昨天偷偷塞給他的錢，說“容先生給的生活費，你存著自己用”。

原來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護著他，只有他自己困在泥沼里。

傍晚回家，剛到樓下就看見容厭站在單元門口，身邊跟著個穿西裝的男人。

那男人遞來個文件袋，容厭接過時，指尖的戒指在夕陽下閃了閃。

“周嶼??？”

容厭轉(zhuǎn)頭看來，把文件袋往身后藏了藏，“去哪了？”

“圖書館。”

周嶼琛低頭往樓道走，被容厭攥住手腕。

男人的掌心燙得嚇人，比昨天掐出的紅痕更灼人。

“數(shù)學題看懂了嗎？”

容厭的聲音很輕，帶著種詭異的溫柔，“我買了新的練習冊?！?br>
“不用。”

周嶼琛掙開手，指尖觸到他藏在身后的文件袋，硬邦邦的，像本厚厚的冊子。

“聽話。”

容厭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fā)，動作自然得像真的父子，“魏知微做了你愛吃的排骨。”

周嶼琛僵在原地。

看著容厭轉(zhuǎn)身上樓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他穿了件新毛衣——米白色，和魏知微買的圍裙一個色。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胃里一陣翻涌，快步?jīng)_進樓道時，正撞見魏知微拎著垃圾袋出來。

“嶼琛回來啦？”

魏知微笑盈盈的，眼角的細紋里盛著光，“容先生今天買了臺新洗衣機，說冬天手洗太冷……”周嶼琛沒接話，盯著她手腕上的紅繩——那是當年她和閨蜜一起編的，后來因為父母反對斷了聯(lián)系，紅繩也早該磨斷了。

如今紅繩嶄新，尾端還墜著顆小銀珠。

“小媽，你……哦這個啊?！?br>
魏知微摸了摸紅繩，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容先生說，想找的人總會找到的，讓我試試聯(lián)系聯(lián)系……”周嶼琛猛地抬頭，正看見容厭站在二樓樓梯口，手里拿著那本數(shù)學練習冊，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臉上。

夕陽從窗口斜切進來，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伺機而動的蛇。

原來不止他一個誘餌。

周嶼琛忽然懂了，魏知微的紅繩，他的數(shù)學卷，都是容厭撒的網(wǎng)。

而他們這些被困在網(wǎng)里的人，還傻乎乎地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

晚飯時，容厭果然拿出新的數(shù)學練習冊，指尖點著某道題：“這個題型月考肯定考，我教你。”

周嶼琛沒動。

他看著容厭溫和的側(cè)臉，看著魏知微幸福的笑，忽然覺得嘴里發(fā)苦。

那顆草莓糖的甜味早就散了，只剩下滿口的澀。

“怎么不吃？”

容厭抬頭看他，眼里的笑意深不見底，“還是說……想等我喂你？”

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周嶼琛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我去寫作業(yè)?！?br>
他丟下這句話，幾乎是逃著沖回房間。

關門前，他看見容厭彎腰撿筷子，指尖捏著筷子的姿勢，像在捏著條掙扎的魚。

窗外的梧桐葉又開始響，這次不像周世平的打罵聲了。

像容厭的呼吸，像淬毒的鉤，像那張越收越緊的網(wǎng)。

周嶼琛滑坐在門后，摸出那顆沒吃的草莓糖，糖紙被攥得發(fā)皺，露出里面粉紅色的糖塊，在暮色里像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