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日的辰河，像一匹被陽光熨燙得發亮的綠綢，從遠山深處蜿蜒而來，在茶峒鎮前的龍舟潭里漾開細碎的金鱗。

天剛蒙蒙亮，河街上的吊腳樓就醒了，竹篾編的窗欞后探出三三兩兩的腦袋，帶著惺忪睡意的目光，卻早己被潭中喧騰的水聲勾住。

翠翠挎著一個小竹籃，里面裝著老馬兵剛蒸好的糯米粽子，粽子葉的清香混著晨霧的濕氣，黏在她的發梢上。

她站在碼頭的老楓樹下，望著潭中攢動的人影，像一株剛抽條的蘭草，安靜地立在熱鬧的邊緣。

潭里的鼓聲是突然炸開的。

先是一兩聲試探性的悶響，像遠處的悶雷滾過云層，隨即千鼓齊鳴，震得水面都在發顫。

二十幾只龍舟披著彩綢，船頭的龍頭齜著金牙，眼珠是用玻璃珠子嵌的，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橈手們赤著膊，古銅色的脊梁上汗珠滾滾，隨著鼓聲的節奏一起一伏，木槳**水中的聲音整齊劃一，仿佛整個潭子都在跟著這股勁往前奔。

翠翠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竹籃的提手，手心沁出的汗沾濕了粽葉，她看見對岸的吊腳樓前，有人將一掛掛鞭炮扔進水里，炸起的水花驚得魚群亂躥，銀白的魚鱗在水面上一閃而過。

“翠翠！

這邊看！”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潭邊的石階上傳來。

翠翠抬起頭，看見順順正站在自家吊腳樓的廊檐下朝她招手。

順順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對襟短褂，腰間系著靛藍的腰帶，臉上帶著笑，眼角的皺紋里都盛著端午的喜氣。

他身邊圍著幾個年輕人，都是鎮上船總家的伙計，手里端著酒碗，時不時往嘴里灌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流到脖子上，映出健康的潮紅。

翠翠猶豫了一下，還是沿著石階慢慢走了過去。

她不太習慣和鎮上的大人靠得太近，尤其是順順這樣的人物——他是茶峒的船總，管著上下行的船只，鎮上的人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順順老板”。

可順順待她向來和善，就像待自家的女兒一樣。

有一回翠翠的爺爺在河里幫人撈船，不小心崴了腳，還是順順讓伙計抬著滑竿，把爺爺送回了碧溪岨。

“站在那兒做什么？

過來坐?！?br>
順順拍了拍身邊的竹椅，椅子上還墊著塊虎皮褥子，是去年冬天從山里獵來的老虎皮，毛蓬松得像一團云。

翠翠挨著椅子邊坐下，把竹籃放在腳邊，小聲說了句“謝謝順順伯伯”。

順順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廊檐下的紅燈籠都晃了晃：“謝什么？

老馬兵呢？

怎么沒跟你一起來？”

“老馬兵去給城里來的官老爺送粽子了，”翠翠的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哼，“他說官老爺愛吃咱們茶峒的灰水粽，讓我在這里等他。”

順順點點頭，從身后的伙計手里接過一個粗瓷碗，碗里盛著琥珀色的酒液，上面還飄著幾片雄黃。

“喝口雄黃酒，避避邪。”

他把碗遞到翠翠面前，酒的辛辣味混著雄黃的藥香撲面而來，翠翠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脖子。

她聽爺爺說過，小孩子不能喝酒，雄黃酒更是碰不得，說是喝了會變成泥鰍。

“別怕，就抿一小口。”

順順的眼神很溫和，像潭里被陽光曬暖的水，“端午喝雄黃酒，是老規矩。

你看潭里的龍舟，哪只船上的橈手沒喝？

喝了酒，力氣才使得出，邪祟也不敢近身。”

他說著，自己先端起另一個碗，仰頭灌了一大口，咂咂嘴道：“這酒是我去年埋在桃樹下的，用的是辰河的水，苞谷釀的，后勁足著呢?！?br>
翠翠看著碗里的雄黃酒，酒液里映著她小小的影子，還有廊檐外晃動的紅燈籠。

潭里的鼓聲突然又響得緊了些，原來有兩只龍舟并駕齊驅，都快要沖到終點的**那兒了。

橈手們的吼聲震耳欲聾，岸上的人也跟著喊，嗓子都喊啞了。

翠翠的心跳得厲害，她覺得這鼓聲、水聲、人聲，還有碗里的酒氣，像一張網似的把她罩在中間，讓她有些暈乎乎的。

“喝吧，就一口?！?br>
順順又把碗往前遞了遞，手指關節因為常年握篙而有些變形，卻顯得格外有力。

翠翠抬起頭，看見順順的眼睛里，映著潭中競渡的龍舟，也映著她自己怯生生的模樣。

她想起爺爺說過，順順是個厚道人，不會騙她的。

于是她伸出雙手，接過粗瓷碗，碗邊有些燙，是酒的溫度。

她低下頭，輕輕抿了一口。

雄黃酒的味道先是辣，像有團火從喉嚨燒到胃里，燒得她眼圈都紅了。

接著是苦，帶著點藥草的澀味，最后留在舌尖上的，卻是一絲淡淡的甜。

翠翠咳了兩聲，順順笑著拍了拍她的背：“怎么樣？

沒騙你吧？

喝了這碗酒，下半年保管平平安安，長得比春筍還快?！?br>
翠翠把碗遞還給順順，臉上泛起紅暈，不知道是因為酒勁，還是因為順順的夸獎。

她看見潭里的龍舟己經分出了勝負，贏了的那只船上，橈手們把龍頭抬起來，扔進水里，又撈上來，龍頭嘴里噴出的水花濺了圍觀的人一身，大家卻笑得更歡了。

順順接過碗，又給她剝了個粽子，是肉粽，里面的五花肉燉得爛熟，油汁順著手指往下滴。

“吃吧，等老馬兵回來，準保餓壞了。”

順順把粽子塞到翠翠手里，自己又望向潭中。

鼓聲漸漸慢了下來，橈手們躺在船上喘氣，**一起一伏，像剛跑完長路的馬。

吊腳樓前有人開始撒糯米，說是給河神的供品，米粒落在水面上，引得一群小魚來啄食，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翠翠小口小口地咬著粽子，肉香混著糯米的甜，還有舌尖上殘留的酒香，讓她覺得心里暖暖的。

她看見順順正和伙計們說著什么，不時指一指潭中的龍舟，臉上的笑容很舒展。

陽光從廊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順順的短褂上，也落在她的竹籃上，竹籃里的粽子葉微微發亮，像一片片小小的帆。

潭里的鼓聲還在響，只是不再像剛才那么急促，變得悠長而渾厚，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翠翠想，等老馬兵回來，她一定要告訴他，順順伯伯給她喝了雄黃酒，一點也沒變泥鰍，只是心里像揣了個小太陽，暖烘烘的，連耳朵都熱了。

她抬起頭，望向碧溪岨的方向，老馬兵的身影正從石板路上慢慢走來，手里提著個空籃子，步子有些蹣跚，卻走得很穩，像辰河里永遠不會翻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