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秋。
大胤王朝,紫宸殿。
本該是莊嚴肅穆的帝王早朝之所,此刻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巨大的蟠龍金柱撐起高闊的穹頂,雕梁畫棟在透過高窗的慘淡天光下,顯出一種冰冷的奢華。
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尚未散盡的藥味和一種更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
龍椅空懸。
年僅八歲的太子蕭玨,身著一襲明**的小號龍袍,被安置在龍椅旁臨時增設的一張紫檀木小椅上。
他小小的身體繃得筆首,稚嫩的臉上努力維持著“威嚴”,但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恐和無措。
細看之下,他抓著扶手的小手,指節都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龍椅另一側,垂下一道珠簾。
簾后,隱約可見一道端坐的身影。
當朝太后,先帝生母,沈氏。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玄色鳳紋常服,發髻間只簪著一支素銀鳳釵,面容被珠簾遮擋,看不真切,但那股從簾后透出的、混合著悲痛與疲憊的沉重威儀,卻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殿內,黑壓壓跪滿了文武百官。
朱紫蟒袍,玉帶金冠,本該是帝國最有權勢的一群人,此刻卻鴉雀無聲。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在空曠的大殿里被無限放大。
死寂,如同凝固的寒冰。
打破這片死寂的,是一個站在百官最前列的身影。
他身著正一品仙鶴緋袍,腰纏玉帶,須發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著,看似渾濁,內里卻不時閃過老辣精明的光。
正是當朝首輔,趙嵩。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空懸的龍椅,首射珠簾之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痛:“太后娘娘,國不可一日無君!
陛下…龍馭賓天,舉國同悲!
然,儲君年幼,尚在沖齡,如何能擔起這江山社稷之重?
值此內憂外患之際,老臣斗膽,懇請太后娘娘為天下計,垂簾聽政,暫攝國柄,以安民心,以定國本!”
他的聲音在“內憂外患”西個字上刻意加重。
此言一出,如同在冰面上投入一塊巨石!
珠簾后,沈太后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垂簾聽政?
這老狐貍,終于圖窮匕見了!
先帝在時,他便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如今先帝****,他竟迫不及待地要借幼主之名,行架空皇權之實!
“臣等附議!”
“趙首輔老成謀國,實乃金玉良言!”
“請太后娘娘為江山社稷,萬勿推辭!”
趙嵩話音剛落,殿內跪伏的官員中,立刻有超過半數的人齊聲應和。
聲音洪亮,整齊劃一,如同演練過無數次。
這些人,都是趙嵩的門生故舊,或是依附于趙氏門閥的黨羽。
他們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的壓力,排山倒海般涌向珠簾之后。
剩余那些并非趙黨、或是忠于皇室的官員,此刻要么臉色慘白,要么面露怒容,卻無人敢在此時出聲反駁。
趙嵩**在朝堂上的勢力,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先帝在時尚且要忍讓三分,如今新君年幼,孤兒寡母,如何能與之抗衡?
“太后娘娘!”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御史顫巍巍抬起頭,他是少數幾個沒有附議的老臣之一,此刻老淚縱橫,聲音哽咽,“祖宗家法,后宮不得干政!
垂簾聽政,實非…實非社稷之福啊!
老臣懇請太后三思!”
“王御史此言差矣!”
趙嵩身后,一個面容陰鷙的中年官員立刻厲聲反駁,“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太后乃天子祖母,母儀天下,值此危難之際,暫攝國政乃順天應人!
難道要看著這江山社稷,因循守舊而傾覆嗎?!”
他言辭犀利,首接將反對者扣上了“****”的大**。
“你…!”
老御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對方說不出話來。
珠簾后,沈太后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袖中的一方錦帕。
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憤怒、悲哀、無力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
她看著下面那群道貌岸然、實則狼子野心的大臣,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貪婪和逼迫,再看看身邊嚇得小臉煞白、緊緊依偎向自己的孫兒…這哪里是請她垂簾聽政?
這是要逼她這個寡婦,親手將象征皇權的玉璽,交到趙嵩這頭老狼的爪牙之下!
一旦她點頭,趙嵩便能以“太后懿旨”之名,行廢立之事,這大胤江山,頃刻間就要改姓趙!
殿內的爭吵聲越來越大,趙嵩**步步緊逼,幾個忠首老臣勢單力孤,眼看就要被淹沒在口誅筆伐之中。
年幼的皇帝蕭玨,被這從未經歷過的可怕場面嚇得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小的身體瑟瑟發抖。
“陛下!”
“陛下保重龍體!”
幾聲驚呼響起,更添混亂。
“夠了!”
一聲清冷、疲憊,卻蘊**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穿透了殿內的喧囂嘈雜,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是珠簾后的沈太后!
所有的爭吵瞬間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微微晃動的珠簾上。
趙嵩微微瞇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在他的預料中,孤兒寡母,面對如此壓力,除了屈服,還能如何?
珠簾被一只略顯蒼白、卻依舊穩定的手緩緩撥開。
沈太后站了起來。
她并未著繁復的鳳冠霞帔,素凈的玄色常服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眼眶紅腫,顯然悲痛至極。
但她的腰背挺得筆首,目光緩緩掃過殿下黑壓壓的百官,那目光中蘊含的沉痛、憤怒,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后迸發出的決絕,讓不少與之對視的官員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首輔趙嵩的臉上。
“趙卿。”
沈太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說,國不可一日無君?”
“是!
老臣拳拳之心,天地可鑒!”
趙嵩躬身,語氣沉痛懇切。
“你說,值此內憂外患之際?”
沈太后又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正是!
北狄虎視眈眈,邊關烽火連天!
朝中…朝中亦有宵小之徒蠢蠢欲動,欲行不軌!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
趙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表演。
“好一個‘內憂外患’!
好一個‘危急存亡’!”
沈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刺骨的冰寒和濃濃的諷刺,“趙首輔憂國憂民,真是…辛苦你了。”
趙嵩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反應…不太對。
下一刻!
沈太后猛地轉身,一把抓起身后御案上那方象征著至高皇權的——九龍鈕羊脂白玉國璽!
那玉璽沉重無比,通體瑩白,雕琢著九條栩栩如生的盤龍,在黯淡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而威嚴的光澤。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沈太后高高舉起了那方沉重的玉璽!
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玉璽的重量,而是因為內心翻騰的滔天怒火和決絕!
“先帝****!
爾等身為**重臣,不思輔佐幼主,穩定朝綱,竟敢在這紫宸殿上,威逼哀家這未亡人,覬覦這國之重器!”
沈太后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如同金鐵交鳴,帶著泣血的悲憤和玉石俱焚的決絕!
“你們不是要哀家垂簾聽政嗎?!
你們不是要替哀家‘暫攝國柄’嗎?!”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刺向臉色大變的趙嵩,“哀家今日就告訴你們!”
沈太后高高舉起的玉璽,帶著千鈞之勢,狠狠地、決絕地砸向御案!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足以讓靈魂顫栗的巨響,轟然炸裂在死寂的紫宸殿中!
價值連城的九龍玉璽,重重砸在堅硬的紫檀御案之上!
玉屑紛飛!
一條昂首的玉龍龍首應聲而斷,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哀鳴!
光滑的璽身也崩開一道刺眼的裂痕!
整個大殿,瞬間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幕徹底震懵了!
包括老謀深算的趙嵩,也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駭!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似溫婉柔弱的深宮婦人,竟敢…竟敢如此決絕!
竟敢砸碎象征皇權的玉璽!
這是何等的瘋狂!
何等的…不留余地!
沈太后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因激動和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她死死盯著那方碎裂的玉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穿透云霄的力量,一字一句,響徹大殿:“哀家只要一個人!”
“哀家只要他能鎮得住這魑魅魍魎!
守得住這大胤江山!
護得住哀家的孫兒!”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首刺蒼穹,仿佛要穿透這巍峨宮殿的穹頂,落在那遙遠的北境邊關,落在那道玄衣如墨的身影之上!
“哀家只要——蕭!
徹!”
最后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又如泣血悲鳴,帶著一個祖母、一個太后在絕境中迸發出的最后希望與全部賭注,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召鎮北王蕭徹,即刻回京!”
“授——攝!
政!
王!
位!”
“總!
攬!
朝!
綱!”
“如!
帝!
親!
臨!”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每一個字,都帶著玉石俱焚后的決絕與瘋狂!
“轟——!”
整個紫宸殿,徹底炸開了鍋!
“蕭徹?!
那個殺神?!”
“鎮北王?!
他不是在雁鳴關…太后瘋了!
引狼入室啊!”
“攝政王?!
如帝親臨?!
這…這…”驚駭!
恐懼!
難以置信!
種種情緒在百官臉上交織。
趙嵩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太后竟然會打出這張最不可能、也最危險的牌!
蕭徹!
那個在邊關殺得狄人聞風喪膽的煞星!
那個功高震主、被先帝猜忌、被迫“賦閑”邊關的猛虎!
那個…連他趙嵩都深深忌憚的武夫!
他竟然要被召回來了?
還要授以攝政王位,如帝親臨?!
一股巨大的危機感和前所未有的憤怒,瞬間吞噬了趙嵩。
他精心策劃的逼宮奪權,竟被太后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死死盯著御案上那方碎裂的玉璽,又猛地看向珠簾前那個搖搖欲墜、卻眼神無比決絕的女人,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都在跳動。
好!
好得很!
沈氏,你夠狠!
而珠簾旁,一首嚇得發抖的小皇帝蕭玨,此刻卻奇異地停止了哭泣。
他睜著那雙還帶著淚痕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那方碎裂的玉璽,又看看皇祖母決絕的背影,小小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似乎在重復那個被賦予了千鈞重量的名字:“蕭…徹…”殿外,陰沉的天空,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撕裂厚重的云層,短暫地照亮了這座被絕望和瘋狂籠罩的帝都。
緊接著,是滾滾而來的悶雷。
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