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樓梯口時，江潭撞見了檔案室主任老周。

對方捧著個泡滿枸杞的保溫杯，看見他手里的卷宗，眉頭習(xí)慣性地皺了皺。

“又拿卷宗出去？

不是說了歸檔就行，別瞎琢磨。”

老周的語氣算不上壞，更像一種程式化的提醒。

這三年，他對江潭的“規(guī)矩”只有一條：少碰案子，尤其是舊案。

江潭沒應(yīng)聲，側(cè)身想從他旁邊過去。

老周卻往旁邊挪了半步，擋住了去路。

保溫杯里的枸杞在水面浮浮沉沉，映得他眼球發(fā)黃。

“是昨晚青山那邊的火災(zāi)案吧？”

老周呷了口茶，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技術(shù)科那邊剛把補充報告送上來，說彈殼編號和十年前沈雨那案子對上了。”

江潭的腳步頓住了。

他抬眼看向老周，對方的眼神躲躲閃閃，像在隱瞞什么。

按流程，補充報告至少要明天才會流轉(zhuǎn)到檔案室，老周怎么會現(xiàn)在就知道？

“巧合而己。”

老周放下保溫杯，拍了拍江潭的胳膊，掌心的溫度有點燙，“你也知道，那種型號的**，當(dāng)年黑市上到處都是，編號重了不稀奇。”

這話和十年前技術(shù)科的說法如出一轍。

江潭盯著他的手，那只手在發(fā)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保溫杯的螺紋——這是老周撒謊時的習(xí)慣，他在刑偵隊時就觀察過。

“我去技術(shù)科核對下彈殼記錄。”

江潭繞過他，聲音沒什么起伏。

“別去了！”

老周突然提高了音量，又迅速壓低，“李科長今天不在，資料鎖著呢。

再說……”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局里剛下來通知，這案子歸消防那邊結(jié)，定性為意外失火，不用我們插手。”

“意外？”

江潭笑了笑，那笑意沒到眼底，“焦尸手里攥著二十年前的照片，現(xiàn)場彈殼和懸案同源，這叫意外？”

老周的臉白了，嘴唇翕動著，半天沒說出話。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guān)，風(fēng)卷著雨絲飄進來，打在墻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像塊沒擦干凈的血跡。

江潭沒再理他，徑首下樓。

樓梯間的聲控?zé)綦S著他的腳步亮了又滅，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

技術(shù)科在三樓。

江潭走到門口時，撞見了以前的老部下小馬。

對方抱著一摞文件，看見他，手里的文件夾“啪”地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照片——正是青山療養(yǎng)院的火災(zāi)現(xiàn)場，只不過角度比卷宗里的更刁鉆，能看到焦尸身后的墻壁上，有個被火燒黑的彈孔。

“江……**？”

小**臉?biāo)查g漲紅，手忙腳亂地去撿文件，“您怎么來了？”

“找李科長。”

江潭彎腰，指尖先一步碰到那張照片，彈孔的位置很隱蔽，邊緣有燒灼的痕跡，但能看出是新近造成的，不是二十年前的舊傷。

“李科他……他請假了。”

小馬搶過照片，塞進文件堆最底下，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您找他有事？”

“核對彈殼記錄。”

江潭盯著他，小**眼神在閃躲，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里以前別著配槍，現(xiàn)在空了，只留下個淺淺的印記。

這是他緊張時的習(xí)慣。

“記錄在檔案室鎖著，我沒鑰匙。”

小馬往后退了半步，幾乎要貼到墻上，“**，您別查了，這案子……水太深。”

“有多深？”

江潭逼近一步，“深到能把二十年前的人燒成焦尸，把十年前的彈殼搬出來再用一次？”

小**嘴唇哆嗦著，突然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上周三晚上，我值夜班，看見李科偷偷摸摸地往檔案室跑，手里拿著個黑色的袋子，里面裝的……像是把槍。

第二天他就說家里有事，請了長假。”

江潭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周三，正是火災(zāi)案發(fā)生的前一天。

“還有……”小馬咽了口唾沫，聲音發(fā)顫，“我整理舊檔案時，發(fā)現(xiàn)十年前沈雨姐的案子卷宗，少了最后三頁。

問老周，他說可能是受潮爛掉了，但我看裝訂線是被人拆開過的。”

走廊里的風(fēng)更大了，吹得技術(shù)科的門“吱呀”作響。

江潭看向小馬手里的文件堆，那里面一定藏著更多線索，但現(xiàn)在不是硬搶的時候。

“謝了。”

他拍了拍小**肩膀，轉(zhuǎn)身往停車場走。

有些事，得換個地方查。

江潭開的是輛舊捷達，還是他在刑偵隊時配的車。

車座底下藏著個工具箱，里面有撬鎖的鐵絲、微型相機，還有個改裝過的U盤——能破解大部分監(jiān)控系統(tǒng)的密碼。

這些年他沒扔，像是在等什么。

他把車開到城郊的廢棄工廠，這里是當(dāng)年沈雨失蹤前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

十年了，工廠的鐵門早己銹爛，里面的廠房塌了一半，荒草長得比人高。

江潭走到廠房深處，在一根銹跡斑斑的鐵柱前停下。

柱子上刻著個模糊的“雨”字，是他當(dāng)年發(fā)瘋似的尋找時刻下的。

他蹲下身，撥開腳下的碎石，從一塊松動的磚下摸出個鐵盒子。

盒子里裝著三樣?xùn)|西：一枚編號730928的彈殼，一張沈雨的一寸照片，還有半張被撕毀的紙條，上面寫著“三樓檔案室，第17個鐵柜”——這是沈雨失蹤前留在他**里的，和她最后那個電話里的話對上了。

他把火災(zāi)案卷宗里的彈殼照片掏出來，和手里的彈殼比對。

編號完全一致，連彈殼底部的微小劃痕都分毫不差。

不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除非……這兩枚彈殼根本就是同一把槍發(fā)射的，而且有人在刻意讓他發(fā)現(xiàn)。

江潭打開手機，調(diào)出地圖，搜索“青山療養(yǎng)院”。

導(dǎo)航顯示地址在三十公里外的郊區(qū)，旁邊標(biāo)注著“己廢棄”。

他發(fā)動汽車，剛要踩油門，后視鏡里突然出現(xiàn)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車頭正對著他，顯然是在跟蹤。

他沒立刻開車，而是從工具箱里拿出微型相機，對著后視鏡拍了張照。

照片放大后，能看到轎車的車牌號被一塊黑布擋著，只露出最后兩位：“73”。

和彈殼編號的前兩位一樣。

江潭笑了笑，發(fā)動汽車，故意往市區(qū)的方向開。

后視鏡里的黑色轎車不遠不近地跟著，像條甩不掉的影子。

他知道，對方在試探他，或者說，在等著他跳進某個陷阱。

但他不怕。

車路過一家打印店時，江潭突然靠邊停車，沖進店里，把青山療養(yǎng)院的員工名冊和火災(zāi)現(xiàn)場照片復(fù)印了一份，又買了本新的筆記本——舊的那本里線索太多，不能帶在身上。

回到車上時，黑色轎車還在后面。

江潭看了眼時間，下午五點西十分，再過一個小時，天就全黑了。

他調(diào)轉(zhuǎn)車頭，不再往市區(qū)走，而是朝著青山療養(yǎng)院的方向駛?cè)ァ?br>
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面，濺起的水花打在車身上，像在為這場遲來的追查伴奏。

后視鏡里的黑色轎車猶豫了一下，跟了上來。

江潭打開車窗，風(fēng)灌進來，帶著雨水的腥氣。

他摸出那枚彈殼，放在掌心，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二十年前的療養(yǎng)院，十年前的失蹤案，現(xiàn)在的焦尸和彈殼……這一切像個閉環(huán)，而他正站在環(huán)的中心。

有人想讓他查下去，又有人想讓他永遠閉嘴。

但他偏要查。

不為沈雨，不為救贖，就為了弄明白——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跡，到底藏著怎樣的骯臟。

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前方的路。

江潭握緊方向盤，油門踩到底，捷達車像一道銀色的閃電，劈開雨幕，朝著那座藏著秘密的療養(yǎng)院駛?cè)ァ?br>
后視鏡里的黑色轎車，也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