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喝到第三副藥的那天,天終于放晴了。
晨霧像被誰用竹竿挑開似的,慢悠悠地散了,露出后山青黛色的輪廓。
巫軍蹲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手里攥著塊粗布,正費力地擦著那只半舊的藥碾子。
這是他昨天從隔壁李大爺家借來的,碾槽里積著層深褐色的藥垢,得用草木灰反復搓洗才能干凈。
“軍娃,輕點擦,別把木頭碾輪磨壞了。”
巫老大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里面盛著小半碗小米粥——這是用最后一點米熬的,特意給陳氏補身子的。
“知道了。”
巫軍應著,手上的勁卻沒減。
他心里揣著事,昨天劉萍來看過母親,說脈象平穩了許多,再調理幾日就能下地,臨走時真的讓他把采來的蒲公英收進竹籃,還額外囑咐:“明天要是沒事,到我住處來一趟,幫我把這些藥處理了。”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他心里,漾開一圈圈的漣漪。
他一宿沒睡踏實,天不亮就爬起來找藥碾子,心里反復琢磨:劉醫生讓我去處理藥,是不是……是不是愿意教我點什么?
“娘說,讓你把這碗粥給劉醫生送去。”
巫老大把碗遞過來,碗沿的豁口硌得手心發疼,“她今早說嘴里發苦,想喝口稀的,我讓她再忍忍,先給劉醫生端去。”
巫軍接過來時,指尖燙得一縮。
粥還冒著熱氣,小米的香氣混著淡淡的糠味,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他昨天只啃了兩個烤紅薯,此刻喉嚨里像塞了團干草,可他還是把碗往懷里揣了揣,說:“我先送過去,回來再給娘熬。”
劉萍住在村東頭的老祠堂,那是土改時分給她的住處。
祠堂年久失修,屋脊上的琉璃瓦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黑瓦,墻根爬滿了牽牛花,倒是給這肅穆的老建筑添了點活氣。
巫軍走到門口時,正聽見里面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石臼里轉動。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
院子里鋪著青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白。
靠墻根擺著十幾個竹匾,里面攤著切得整整齊齊的草藥,有深綠色的葉片,有黃褐色的根莖,還有帶著絨毛的花穗,風一吹,清苦的藥香就漫了開來。
劉萍正站在石碾子旁,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著點草屑。
她推著碾輪,正碾著一堆褐色的顆粒,動作不快,卻很勻,石碾子與石槽摩擦,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劉醫生。”
巫軍把碗往身后藏了藏,聲音有點發緊。
劉萍回過頭,額角沁著層薄汗,幾縷碎發粘在皮膚上。
看見是他,她停下手里的活,用手背擦了擦汗:“來了?
正好,幫我把那筐金銀花翻一翻,別讓底下的捂壞了。”
“哎!”
巫軍趕緊應著,把粥碗放在旁邊的石階上,幾步跑到竹匾前。
金銀花曬得半干,金**的花苞蜷成小棒槌,摸起來有點扎手。
他學著村里曬谷子的樣子,用手輕輕撥弄著,讓底下的花穗翻上來,接觸到陽光。
“這金銀花得曬到全干,捏著發脆才算成。”
劉萍的聲音從石碾子那邊傳來,“曬不干的話,裝在罐子里會發霉,藥效就全沒了。”
巫軍心里一動,趕緊問:“劉醫生,這金銀花能治啥病?”
“能清熱解毒。”
劉萍推著碾輪,碾槽里的蒼術被碾成了細粉,“夏天天熱,人容易上火,長口瘡、嗓子疼,用它泡水喝就管用。
要是生了痱子,煮水擦洗也能止*。”
巫軍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里。
他一邊翻金銀花,一邊偷偷打量院子里的東西:墻角立著個一人高的藥柜,抽屜上貼著泛黃的紙條,寫著“當歸黃芪防風”之類的字;窗臺上擺著個銅藥爐,爐口還殘留著黑色的藥渣;最顯眼的是屋檐下掛著的幾串東西,有像小蛇一樣盤著的蘄蛇,有帶著硬殼的蟬蛻,還有幾塊灰褐色的菌類,看著有點嚇人。
“那些是蜈蚣和僵蠶。”
劉萍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蜈蚣能治風濕痹痛,僵蠶能治驚風抽搐,都是常用的藥。”
巫軍“哦”了一聲,趕緊收回目光,臉有點發燙。
他沒想到自己這點小心思會被看出來,更沒想到劉萍會耐心解釋。
“昨天采的蒲公英,根須上的泥沒洗干凈。”
劉萍碾完蒼術,用小掃帚把藥粉掃進瓷盆里,“中藥講究‘凈度’,泥沙、雜質都得去干凈,不然會傷脾胃。
來,你試試怎么洗。”
她指著墻角的木盆,里面泡著昨天巫軍挖來的蒲公英。
巫軍走過去,看見盆底沉著些細沙,根須上還纏著濕泥。
他挽起袖子,伸手進去想把泥搓掉,卻被劉萍攔住了。
“不能這么搓。”
她拿起一株蒲公英,指著根部的絨毛,“這根須上的絨毛是吸收水分的,用力搓會把它弄壞。
得用流水沖,順著根須的方向輕輕捋,讓泥沙自己掉下來。”
她說著,真的走到院角的水井邊,搖起轱轆,接了半桶清水,然后拿起一株蒲公英,在水里輕輕晃動,手指順著根須往下捋,動作輕柔得像在**什么寶貝。
果然,沾在上面的泥絮慢慢散開,沉到桶底,根須卻依然完整,帶著點晶瑩的水珠。
“看清楚了?”
劉萍把洗干凈的蒲公英放進竹篩里,“你來試試。”
巫軍學著她的樣子,拿起一株蒲公英,放進水里。
可他手太糙,又有點緊張,剛一捋,就把幾根細根須捋斷了。
他臉一紅,趕緊把斷了的根須撿起來,想藏起來,卻被劉萍看見了。
“斷了就斷了,下次小心些。”
她沒責怪他,只是把斷根扔進旁邊的廢料堆,“學醫第一件事,是要有耐心。
藥是活的,你對它急,它就對你狠,藥效就得打折扣。”
巫軍低下頭,看著手里的蒲公英,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他從小在山里野慣了,做什么都風風火火,砍柴要快,割草要猛,從沒覺得“耐心”是多重要的東西。
可看著劉萍洗得干干凈凈、根須完整的蒲公英,再看看自己手里斷了的,他突然明白,原來洗藥這點小事,里面也有大學問。
他深吸一口氣,放慢動作,重新拿起一株蒲公英,在水里輕輕晃著,手指順著根須慢慢捋。
這一次,根須沒斷,泥沙也乖乖地掉了下來。
他心里一喜,像打了場勝仗似的,趕緊把洗好的放進竹篩。
“這就對了。”
劉萍看著他,眼里帶著點笑意,“做醫生,手要穩,心要靜。
望聞問切,哪一樣都急不得。”
巫軍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手里的動作更輕了。
陽光越升越高,曬在背上暖烘烘的,井水帶著點涼意,沾在手上很舒服。
院子里只有流水聲和他洗藥的窸窣聲,偶爾有風吹過,竹匾里的草藥發出“沙沙”的輕響,像在說什么悄悄話。
洗完蒲公英,劉萍讓他把曬在竹匾里的草藥翻一遍。
她自己則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打開那個深棕色的皮箱,從里面拿出幾本線裝書,封面上寫著《本草備要》《湯頭歌訣》,紙頁己經泛黃,邊角卷得像波浪。
巫軍翻完草藥,偷偷往那邊瞟。
看見劉萍正拿著支鉛筆,在書上圈圈畫畫,嘴里還輕輕念著什么,聲音太小,聽不清內容,只覺得那語調像唱歌一樣,很好聽。
“想認字?”
劉萍突然抬頭問。
巫軍嚇了一跳,臉又紅了,支支吾吾地說:“認識幾個……爹教過我寫自己的名字。”
“那你過來,我教你認幾個藥名。”
劉萍把書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個位置。
巫軍的心“怦怦”跳著,挪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板凳很矮,他得蜷著腿,膝蓋幾乎碰到劉萍的胳膊肘。
他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藥香,不是那種具體的草藥味,而是很多種藥混在一起的清苦香氣,很干凈。
“這個字念‘甘’,甘草的甘。”
劉萍指著書上的字,“甘草味甘,能調和諸藥,就像家里的和事佬,能讓各種藥的性子順起來。”
她的手指很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著字的時候,指尖微微用力,在泛黃的紙頁上留下個淺痕。
巫軍盯著那個“甘”字,覺得比他認識的“山水”都好看,好像這個字本身就帶著點甜味似的。
“這個是‘苦’,黃連的苦。”
劉萍又指向下一個字,“黃連極苦,能清熱瀉火,就像性子剛首的人,專治那些‘火氣旺’的病。”
巫軍跟著念:“苦……黃連。”
他想起母親喝的藥湯,確實苦得讓人皺眉,原來那里面可能就有黃連。
“學醫先認藥,認藥先識字。”
劉萍合上書,“這些藥名,不光要認得,還要記得它們的性子,是溫是涼,是補是瀉,就像認識村里的人,得知道誰脾氣好,誰性子急,才能處得好。”
巫軍點點頭,心里那點想學醫的念頭又冒了出來,比上次更強烈。
他鼓起勇氣,小聲問:“劉醫生,我……我能跟您學認藥嗎?
不用您教我看病,就……就幫您洗藥、曬藥,順便認幾個藥名就行。”
說完這話,他緊張得手心冒汗,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劉萍。
他覺得自己有點**,人家己經救了母親,自己還想占便宜學本事,要是被拒絕了,該多難堪。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竹匾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劉萍才開口,聲音很平靜:“認藥不難,難的是認了藥之后,敢不敢用,會不會用。”
巫軍猛地抬頭,看見劉萍正看著他,眼神很認真:“我爹以前說,學醫要過三關:第一關,認藥關,知道這是什么草,能治什么病;第二關,良心關,知道什么病該用什么藥,不能因為**用貴藥,也不能因為怕麻煩用錯藥;第三關,膽識關,遇到急癥,敢不敢下手,能不能穩住。”
她頓了頓,拿起一株曬干的麻黃,那草莖一節一節的,像小竹子:“就說這麻黃,能發汗解表,治風寒感冒。
可要是遇到體虛的人,用多了能讓人汗流不止,甚至休克。
所以認藥不光是認名字,是要把它的脾氣摸透,知道它什么時候能當救命草,什么時候會變成索命符。”
巫軍聽得入了神,他從沒想過,一株草里還有這么多道理。
他看著劉萍手里的麻黃,突然覺得這草像有了生命似的,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你要是真想學,”劉萍把麻黃放回竹匾,“就從記湯頭歌開始。”
她從皮箱里拿出個小本子,翻開,里面是她抄的口訣:“麻黃湯中用桂枝,杏仁甘草西般施,發熱惡寒頭項痛,喘而無汗服之宜……這是《湯頭歌訣》,把常用的藥方編成歌,好記。”
劉萍把本子遞給巫軍,“你先把這頁抄下來,每天背一段。
什么時候能背會五十首,再跟我說學認藥的事。”
巫軍雙手接過本子,紙頁很薄,上面的字跡娟秀工整,比他見過的任何字都好看。
他看著那些口訣,雖然很多字不認識,卻覺得像藏著寶藏似的,緊緊攥在手里,生怕掉了。
“謝謝劉醫生!”
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幾乎要碰到膝蓋。
劉萍笑了笑:“先別急著謝,背湯頭歌可不容易。”
她指了指石階上那碗粥,“這是**給我的?”
巫軍這才想起粥的事,臉一紅:“嗯,娘說……說讓您補補。”
“替我謝謝嬸子。”
劉萍把粥端起來,卻沒喝,而是倒進了旁邊的藥罐里——那罐里正熬著什么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我這兩天有點咳嗽,正好用小米粥收收藥汁,算是借花獻佛了。”
巫軍看著她把粥倒進藥罐,心里有點感動。
他知道,劉萍是不想讓他覺得欠了人情,才找了這么個理由。
“對了,”劉萍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去回春堂抓藥的時候,王掌柜有沒有說什么?”
“沒說啥,就問是誰開的方子,我說了您的名字,他就趕緊抓藥了。”
巫軍說,“他還多抓了點甘草,說您開的方子總缺不了這個。”
劉萍點點頭:“王掌柜是個老藥工,識貨。
甘草號稱‘國老’,很多方子都離不了它調和。”
她從竹匾里抓了把甘草,遞給巫軍,“你嘗嘗。”
巫軍放進嘴里嚼了嚼,剛開始有點木頭味,慢慢就透出股甜味,像含了塊沒化的糖。
“是甜的!”
他驚喜地說。
“所以叫甘草啊。”
劉萍看著他,“良藥苦口,但也不是所有藥都苦。
就像過日子,有苦有甜,得慢慢品。”
那天下午,巫軍沒回家,就在祠堂幫著曬藥、碾藥。
劉萍教他怎么用戥子稱藥,那小秤桿比筷子還細,秤砣小得像顆黃豆,稱的時候得屏住呼吸,手稍微一抖就不準了。
她還教他怎么切藥,***在她手里聽話得很,姜切片薄如紙,麻黃切段勻如釘,可到了巫軍手里,刀就像生了銹,切出來的姜片厚薄不一,還差點切到手指。
“別急,手腕要穩,運力在指頭上。”
劉萍握著他的手,教他調整姿勢,“你看,像這樣,刀要斜著下,順著藥材的紋理……”她的手很軟,帶著點藥草的涼意,覆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巫軍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卻又舍不得躲開。
他屏住呼吸,跟著她的力道下刀,果然,一片還算整齊的姜片落在了竹匾里。
“成了!”
他高興地喊出聲。
劉萍松開手,看著他笑:“這就叫‘功夫’,得練。”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巫軍才背著半簍處理好的草藥回家。
路過村口的曬谷場,幾個同齡的孩子正在打鬧,看見他背著藥簍,有人喊:“巫軍,你咋成藥罐子了?
不去割草掙工分啦?”
換在以前,巫軍說不定會跟他們吵起來,可今天他沒吭聲,只是把背簍往肩上緊了緊,快步往家走。
他心里揣著劉萍給的那個小本子,像揣著團火,那些湯頭歌訣在腦子里打轉,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到家時,母親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臉色雖然還有點白,卻能自己坐住了,看見他回來,笑著說:“軍娃,劉醫生說你今天表現好呢。”
“她來過?”
巫軍眼睛一亮。
“剛走,給我把了脈,說再喝兩副藥就能好了。”
陳氏拉過他的手,摸了摸他手背上的刀痕,“是不是切藥切的?
學本事不容易吧?”
“不難。”
巫軍嘴硬,心里卻甜滋滋的,“娘,我給您念念今天學的歌訣。”
他拿出小本子,雖然很多字不認識,卻憑著記憶念:“麻黃湯中用桂枝,杏仁甘草西般施……”念到不認識的字,他就含糊過去,陳氏也聽不懂,只是笑著點頭:“好聽,像唱戲似的。”
晚飯是野菜糊糊,里面摻了點碎米,稀得能照見人影。
巫軍卻吃得很香,一邊吃一邊在心里默背湯頭歌。
吃完飯,他沒像往常那樣倒頭就睡,而是借著灶膛里的余火,拿出根燒焦的木炭,在地上寫劉萍教他的字。
“甘……草……黃……連……”他一筆一劃地寫,炭灰沾在手上,像戴了副黑手套。
父親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往灶膛里添了塊柴,讓火光更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中醫精誠》,由網絡作家“振宇23”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劉萍巫軍,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1950年的夏末,川東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黏熱。巫家村西頭的青石板路被澆得發亮,倒映著吊腳樓的木窗欞,像一幅被打濕的水墨畫。巫軍蹲在自家門檻上,望著遠處云霧纏繞的青山,手里攥著半塊紅薯,指節因為用力泛白。屋里傳來母親陳氏壓抑的咳嗽聲,像破舊的風箱在胸腔里拉扯,每一聲都帶著鐵銹味。這咳嗽己經拖了三個月,從春末的風寒開始,起初只是夜里咳幾聲,后來竟咳得整宿不能躺臥,顴骨也透出不正常的潮紅。村里的“土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