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臺風天,雨砸在落地窗上,像無數根鼓槌在敲。
蘇晚是被凍醒的。
身上還穿著威尼斯那晚的絲質吊帶裙,外面松松垮垮套著件陌生的黑色襯衫——是陸知衍的。
她猛地坐起身,宿醉的頭痛混著記憶碎片翻涌上來,胃里一陣反酸。
“嘔——”她沖進洗手間,趴在馬桶邊干嘔,鏡子里的女人臉色慘白,眼尾卻泛著不正常的紅,像被揉皺的玫瑰。
襯衫領口沾著點雪松味,和威尼斯運河的水汽一起,蠻橫地鉆進鼻腔。
她怎么會穿著他的衣服回來?
最后模糊的記憶停在游艇舷梯,她甩開他遞來的外套,踩著高跟鞋沖進雨里,林薇薇在碼頭等得跳腳。
至于這件襯衫……蘇晚低頭扯了扯布料,指尖觸到衣擺內側繡著的縮寫——“LZY”。
胃里更惡心了。
她脫了襯衫扔進臟衣籃,像扔掉什么燙手山芋,轉身套上自己的純棉睡衣。
剛走出臥室,就聽見客廳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她母親趙曼云。
“……我不管,晚晚必須嫁!
蘇家現在就指著這門婚事救命,她爸在醫院躺著,難道要眼睜睜看公司被那些狼心狗肺的叔伯吞了?”
蘇晚的腳步頓在玄關。
她忘了,父親上周突發心梗住院,蘇氏影業的爛攤子早就被叔伯們虎視眈眈地盯著。
她逃去威尼斯那幾天,家里怕是己經天翻地覆。
“媽。”
她走出去,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趙曼云猛地回頭,眼圈通紅,看到她時愣了一下,隨即快步過來抓住她的手:“你還知道回來?!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你想急死我是不是?”
客廳茶幾上堆著一沓文件,最上面是蘇氏影業的財務報表,赤字紅得刺眼。
蘇晚掃了一眼,心沉到谷底。
“威尼斯的事……”她想解釋,卻被趙曼云打斷。
“別跟我提威尼斯!”
趙曼云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下來,帶著懇求,“晚晚,別躲了。
聯姻的事定了,對方是京城陸家的陸知衍,媽己經替你見過他家里人了,知書達理,對你……誰?”
蘇晚沒聽清后面的話,只抓住了那個名字,“你說聯姻對象是誰?”
“陸知衍啊,京城陸家的繼承人,年輕有為,陸氏集團現在……我不嫁!”
蘇晚猛地抽回手,聲音陡然拔高,“媽你瘋了?
那是陸知衍!
傳聞里**不眨眼的‘活**’,商場上把對手逼到破產**的主兒,你讓我嫁給他?”
她想起威尼斯游艇上他冰冷的眼神,想起他說“蘇家現在的情況,由得你不同意”時的篤定,后背一陣發涼。
那不是聯姻,是把她推進另一個火坑。
趙曼云被她吼得愣住,隨即眼圈更紅了:“我瘋了?
我是為了這個家!
**躺在ICU,公司賬戶被凍結,除了陸家,誰能拿出五個億填這個窟窿?
你叔伯說了,再不解決,下周就召開股東大會,把你從董事局踢出去!”
“那也不能……夠了!”
書房門突然被推開,蘇父蘇振邦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臉色蠟黃,顯然是剛從醫院回來。
他把一份文件狠狠摔在茶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公司是你爺爺創下的基業,現在快破產了,你還在鬧什么?”
蘇振邦的聲音帶著病后的虛弱,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陸知衍答應注資五個億,條件就是娶你。
這是唯一的辦法,由不得你不嫁!”
蘇晚看著父親蒼白的臉,又看了看母親通紅的眼睛,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雨還在下,敲得窗戶噼啪響,像在為她敲喪鐘。
蘇晚沒再爭辯,只是死死盯著茶幾上那份被父親摔皺的文件。
封皮印著“陸氏集團戰略投資意向書”,末尾處有個龍飛鳳舞的簽名——陸知衍。
那三個字像淬了冰,刺得她眼睛發疼。
“我要看看他的資料。”
她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趙曼云愣了一下,連忙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牛皮紙袋:“這是陸家那邊給的,你……你看看就知道,知衍他其實是個靠譜的孩子……”紙袋里的資料很薄,卻足夠勾勒出一個“天之驕子”的輪廓:30歲,劍橋金融系畢業,25歲接手陸氏集團,五年內吞并三家上市公司,手腕強硬到被財經圈稱為“陸**”。
附頁是幾張照片,都是他出席商業活動的抓拍——西裝革履,眉眼冷峭,站在人群里像座移動的冰山,和威尼斯那晚穿著黑襯衫、指尖微涼的男人判若兩人。
蘇晚一張張翻著,指尖劃過照片上他緊抿的唇,突然想起游艇上他低頭看她的眼神,想起煙火炸開時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靠譜?”
她嗤笑一聲,把照片扔回袋里,“媽,你見過哪個靠譜的男人,會用五個億買個老婆?”
“那是聯姻!
是兩家互利共贏!”
趙曼云急了,“陸家需要蘇家在港圈的資源,我們需要他們的資金,各取所需而己!”
“各取所需?”
蘇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被暴雨打歪的鳳凰樹,“那我呢?
我是什么?
貨架上明碼標價的商品?”
沒人回答她。
客廳里只有雨點砸窗的聲響,和父親壓抑的咳嗽聲。
她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
蘇氏影業的資金鏈斷了三個月,叔伯們早就想趁機奪權,父親病倒后,更是連ICU的費用都快撐不住了。
陸知衍的出現,確實像根救命稻草。
可這根稻草,帶著淬毒的尖刺。
“我不嫁。”
蘇晚轉過身,語氣重新硬起來,“公司的事,我會想辦法。
我可以去貸款,可以去找投資人,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就破產,讓**死不瞑目嗎?”
蘇振邦打斷她,氣得胸口起伏,“晚晚,別任性了。
爸知道委屈你,可這是唯一的路。”
他說著,從懷里摸出個紅本本,輕輕放在茶幾上。
那抹刺眼的紅,像一道驚雷,劈得蘇晚渾身僵硬。
“這是什么?”
她的聲音在發顫。
趙曼云別過臉,不敢看她:“是……是結婚證。
陸家那邊動作快,說先登記,穩住叔伯們……”蘇晚一步步走過去,指尖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本證。
翻開的瞬間,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是去年生日時拍的,笑得沒心沒肺。
旁邊是陸知衍的證件照,表情嚴肅得像在拍遺照,兩人的名字緊緊挨在一起,像個拙劣的笑話。
登記日期是昨天,她還在威尼斯的酒店里,對著他的短信發呆。
“你們……”蘇晚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又酸又澀,“你們甚至沒問過我愿不愿意。”
“晚晚,對不起。”
趙曼云終于哭了,“但媽是為了你好,陸知衍他……他答應會對你好的。”
“對我好?”
蘇晚笑出了眼淚,把結婚證狠狠摔在桌上,“一個連面都沒見過(她刻意忽略威尼斯的邂逅),就敢首接登記的男人,你信他會對我好?”
她抓起沙發上的包,就往門口走。
“你去哪?”
趙曼云拉住她。
“我去取消登記!”
蘇晚用力甩開她的手,“這婚,我不結!”
“取消不了了。”
蘇振邦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疲憊的沙啞,“陸知衍說,登記手續是通過特殊渠道辦的,除非他死,否則……無解。”
蘇晚的腳步釘在原地。
窗外的暴雨還在傾泄,仿佛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
她看著茶幾上那本紅得刺眼的結婚證,突然覺得自己像只被關進籠子的鳥,翅膀還沒張開,就被折斷了所有掙扎的力氣。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沒逃掉。
“無解?”
蘇晚重復這兩個字,像在嚼一塊碎冰,寒意從舌尖首竄進心臟。
她猛地轉身,抓起茶幾上的結婚證,紅本本的邊角硌得手心生疼。
“他陸知衍以為自己是誰?
皇帝嗎?”
她聲音發狠,指尖幾乎要戳穿那頁印著兩人名字的紙,“我現在就去京城,去找他,我倒要看看,這婚到底能不能離!”
“晚晚!”
趙曼云死死抱住她的胳膊,眼淚糊了滿臉,“你別沖動!
陸家是什么地方?
你去找他鬧,只會把事情搞砸!
**還在醫院等著救命錢啊!”
“那我就該認命?”
蘇晚掙不開,氣得渾身發抖,“就該被你們打包送給那個‘活**’,任他擺布?”
蘇振邦拄著拐杖站起來,一步步挪到她面前,蒼老的手覆在她攥著結婚證的手上。
他的手很涼,帶著病后的虛弱,卻異常堅定:“晚晚,爸知道你委屈。
但你信爸一次,陸知衍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不是?”
蘇晚紅著眼笑,“那他是什么人?
是趁人之危的君子?
還是把婚姻當生意的慈善家?”
“他是……”蘇振邦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他是個說話算話的人。
他答應注資,就絕不會反悔;他答應護你周全,就一定能做到。”
蘇晚愣住。
護她周全?
這西個字從父親嘴里說出來,比“聯姻”更讓她費解。
陸知衍那種人,會懂什么叫“護著誰”?
她突然想起威尼斯游艇上的細節——他說“蘇氏影業我不插手管理權”時的眼神,說“你得接得住我的資源”時的篤定,甚至煙火炸開時,他下意識松開她的動作……那些碎片像拼圖,隱隱拼出一個她看不懂的輪廓。
“爸,你認識他?”
她追問。
蘇振邦眼神閃爍了一下,沒首接回答,只拍了拍她的手:“有些事,以后再告訴你。
現在你只需要知道,嫁給他,對你,對蘇家,都是最好的選擇。”
雨勢漸漸小了,風從半開的窗戶鉆進來,帶著潮濕的涼意。
蘇晚看著父親蒼白卻認真的臉,看著母親哭紅的眼睛,再低頭看看手里的紅本本——照片上的陸知衍,眉眼冷得像冰,可她卻莫名想起他襯衫上的雪松味,想起他指尖不經意劃過她腰側的溫度。
心臟又開始不合時宜地亂跳。
“我有條件。”
她突然開口,聲音里的火氣散了些,多了點破釜沉舟的冷靜。
趙曼云和蘇振邦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你說。”
“第一,”蘇晚把結婚證塞進包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可以跟他演恩愛夫妻,應付家族,應付外人。
但私下里,各過各的,他不能干涉我的生活。”
這是她在威尼斯就提過的條件,此刻再說出來,多了層破罐破摔的決絕。
“第二,”她看向父親,“蘇氏影業的管理權,必須在我手里。
他陸知衍要是敢插手,這婚就算拆了骨頭,我也得離。”
蘇振邦點頭:“爸幫你盯著。”
“第三,”蘇晚頓了頓,想起那些關于“陸**”私生活混亂的傳聞,胃里又泛酸,“他不能帶亂七八糟的人回家,更不能……碰我。”
這話一出,客廳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雨滴聲。
趙曼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蘇振邦按住了。
“我會跟陸家那邊溝通。”
蘇振邦沉聲道。
蘇晚沒再說話,轉身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回頭:“回門宴我會去。
但別指望我給他好臉色。”
關上門的瞬間,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包里的紅本本硌著腰,像塊燒紅的烙鐵。
她掏出手機,翻出那條未回復的短信——“下周三,我去機場接你。”
發送時間是威尼斯的凌晨三點。
蘇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又懸,最終還是按滅了手機。
雨停了。
天邊透出一點微弱的光,照在窗臺上那盆被打落花瓣的玫瑰上。
她知道,自己終究是逃不掉了。
但就算要走進這場名為“婚姻”的圍獵,她蘇晚,也得豎著脊梁走進去。
至于那個叫陸知衍的男人……蘇晚摸了摸包里的紅本本,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最好別讓她抓到任何把柄。
否則,就算是“活**”,她也敢拔了他的獠牙。
臥室門關上的剎那,蘇晚聽見客廳里母親壓抑的哭聲,和父親低聲的勸慰。
她沒回頭,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床邊坐下。
包里的紅本本像塊石頭,墜得她肩膀發沉。
她掏出來,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笑靨如花,眼神清澈,像個對未來一無所知的傻瓜。
再看旁邊的陸知衍,眉眼冷得像結了冰,仿佛早就預知這場婚姻的走向。
“陸知衍……”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舌尖嘗到一絲苦澀。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是助理發來的消息:“蘇總,叔伯們剛才又來公司了,說要是下周再籌不到錢,就強行接管藝人部。”
蘇晚閉了閉眼。
她知道,父親沒騙她。
這婚,她結也得結,不結也得結。
她起身走到衣帽間,把那件被扔進臟衣籃的黑色襯衫撿起來。
雪松味還沒散盡,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大概是林薇薇幫她收拾行李時,順便送去干洗了。
她摩挲著衣擺內側的“LZY”縮寫,突然想起游艇上他說的話:“醉著的時候,更像你自己。”
像嗎?
那個在威尼斯深夜里,敢撞向陌生男人、敢接過他遞來的咖啡、敢在煙火下心跳失控的蘇晚,和此刻攥著結婚證、連反抗都顯得蒼白無力的自己,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她把襯衫扔進衣柜最深處,像埋葬掉一段不該有的荒唐。
回門宴定在下周六,陸家那邊會派人來**。
母親說,陸知衍也會來。
蘇晚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想擺出一個“應付”的表情,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鏡子里的女人眼底有***,下巴繃得很緊,像只隨時準備豎起尖刺的貓。
她打開手機,翻到那條未回復的短信,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敲敲打打刪刪改改,最后只發了兩個字:“不用。”
不用接。
她蘇晚,還沒落魄到需要靠聯姻對象接機的地步。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窗外的烏云散了些,陽光穿透云層,在地板上投下一塊光斑。
蘇晚看著那塊光斑,突然想起威尼斯的煙火——絢爛,短暫,卻在她心里烙下了一道說不清的印。
也許,這場婚姻就像那場煙火。
看似熱烈,實則不過是利益交換的點綴。
等火光熄滅,剩下的只有滿地灰燼。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臺風過后的空氣帶著草木的清新,樓下的鳳凰樹被吹斷了幾根枝椏,卻依舊有零星的花苞頑強地掛在枝頭。
“陸知衍,”蘇晚對著窗外輕聲說,像是在宣戰,“別以為領了證,就能困住我。”
她會演好“陸**”的角色,會配合他應付所有場面,會接過他遞來的資源——但僅限于此。
至于心?
她摸了**口,那里還在為威尼斯的某個瞬間隱隱發燙,但更多的是被算計后的冰冷。
這顆心,她得自己守著。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陸知衍的回復。
只有一個字:“好。”
蘇晚盯著那個“好”字,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傳聞中更難捉摸。
她關掉對話框,轉身開始收拾行李。
回門宴要穿的禮服,應付叔伯的措辭,公司下一步的計劃……她把所有精力都塞進這些瑣碎里,試圖忽略胸口那點莫名的悸動。
紅本本被她放進了梳妝臺的抽屜,壓在最下面,上面堆著幾本時尚雜志。
就當它是一份合同吧。
一份為期不知多久,卻注定不會平靜的合同。
蘇晚深吸一口氣,拉開窗簾。
陽光涌進來,照亮了房間里的每一粒塵埃,也照亮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倔強。
**的雨停了。
而她和陸知衍的故事,才剛要拉開真正的序幕。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