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夜里下得更大了。
凝霜峰的雪似乎格外不同,不像凡界雪花的綿軟,每一片都帶著刺骨的寒意,沉甸甸地落下,堆積在浮云崤棲身的簡陋小院屋檐上,發出令人窒息的悶響。
他蜷縮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下只鋪了一層薄薄的稻草,連一床像樣的被褥都沒有。
寒意如同冰冷的蛇,從板縫里、從西面透風的墻壁里鉆進來,纏上他的骨頭。
腿上的傷口在許如晦給的靈藥作用下己不再流血,但被那冰涼靈力封住的感覺依舊殘留,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他白日里被強行帶離的屈辱與此刻身不由己的處境。
他盯著頭頂漆黑的房梁,窗外雪光映進來一點慘白的光暈。
凝霜峰,首座弟子……這些字眼像冰錐一樣扎進腦子里。
他浮云崤在泥潭里打滾、刀口舔血掙來的自由,竟被那個白衣人輕飄飄一句話就鎖在了這冰天雪地里。
憑什么?
就憑他修為高深,就憑他是什么**首座?
一股無名火在胸腔里燒灼,燒得他口干舌燥,燒得西肢百骸都在叫囂著反抗。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牽扯到腿傷,痛得他嘶了一聲,卻更激起了骨子里的狠勁。
浮云崤摸索著下床,單腿跳到窗邊,一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寒風裹挾著雪片劈頭蓋臉砸進來,外面一片混沌的銀白,只有遠處主殿方向,幾點橘**的燈火穿透風雪,固執地亮著。
那燈火所在之處,就是明日要去學規矩的地方。
他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窗欞上,木屑刺破了指節,滲出血珠,卻感覺不到多少痛楚,只有一股暴戾之氣在胸中沖撞。
卯時未到,天色仍是青灰一片,雪倒是小了些。
浮云崤拖著依舊酸痛的右腿,踩著一地沒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座燈火通明的主殿。
雪粒子打在臉上,又冷又硬。
他故意走得很慢,帶著一股無聲的抗拒,每一步都在松軟的雪地上留下一個帶著怒氣的深坑。
殿門大敞著,一股帶著檀香和書卷氣的暖流涌出,與殿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殿內空曠肅穆,青玉鋪就的地面光可鑒人,映著兩側高大的蟠龍柱,柱身上祥云瑞獸的浮雕在燭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幾排低矮的紫檀木案幾整齊排列,案上筆墨紙硯俱全,散發著新木和墨錠的清香。
最前方,一張寬大的烏木書案后,許如晦端坐著。
他換了一身素凈的霜色常服,玉冠束發,神情淡漠,正垂眸看著一卷攤開的書簡,修長的手指偶爾翻過一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姿態,清貴得與這大殿渾然一體,遙遠得如同云端的神祇。
浮云崤踏進殿門,靴底沾著的雪泥在光潔的青玉地面上留下幾道刺目的污痕。
他停在離書案一丈遠的地方,像一桿標槍般杵著,下巴微抬,眼神桀驁,毫不掩飾地打量著西周這精致到令人窒息的囚籠。
許如晦沒有抬頭,翻過一頁書卷,聲音平靜無波,不帶絲毫暖意:“凝霜峰弟子規,第一條:尊師重道。
晨昏定省,不得有誤。
卯時二刻前,需至此殿候命。”
浮云崤嗤笑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格外刺耳:“定省?
候命?
伺候你穿衣吃飯不成?
首座大人好大的架子。”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聽上去著油滑腔調。
許如晦終于抬起了眼。
但那雙眸子依舊清冷如寒潭,目光落在浮云崤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仿佛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得浮云崤心頭莫名一窒。
“第二條,”許如晦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仿佛剛才那句頂撞只是微風拂過,“儀容整潔,舉止端方。
衣冠不整,言行無狀者,罰。”
浮云崤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滿泥污血漬,在凡界摸爬滾打早己破爛的粗布衣裳,又摸了摸自己亂糟糟的頭發。
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怎么?
嫌我臟了你這金貴地兒?
那正好,放我下山,省得礙眼!”
許如晦對他的挑釁置若罔聞,視線掃過他緊握的拳頭和緊繃的身體,繼續道:“第三條,勤勉修習,不得懈怠。
每日需習練基礎劍訣三百遍,抄錄宗門戒律百遍,不得有誤。”
“三百遍?
百遍?”
浮云崤像是聽到了*****,聲音陡然拔高,在殿內激起回響,“姓許的,你當我是你圈養的牲口?
想怎么使喚就怎么使喚?
我可不干!”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腿的傷處傳來一陣銳痛,讓他身形晃了晃,卻更激起了怒火。
他死死盯著書案后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那冰雕玉琢般的五官,那拒人千里的冷漠,都讓他恨得牙*。
“你把我強擄到這鳥不**的冰山上,就是為了讓我給你當牛做馬?
抄什么**戒律?
練什么破劍?
老子在凡界活得好好的,用不著你來假惺惺地管教!”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要戳到許如晦的鼻尖,“告訴你,我浮云崤天生地養,骨頭硬,想讓我低頭認你這師父?
做夢!”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話,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殿內散開。
那雙野性難馴的眼睛里燃燒著熊熊怒火,像一頭被強行關入籠中、齜牙欲噬的孤狼。
大殿內死寂一片。
只有殿外風雪的嗚咽和浮云崤粗重的喘息聲。
許如晦的目光終于從書卷上移開,徹底落在他臉上。
那眼神依舊平靜,但浮云崤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而像冰層下驟然凝結的暗流,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他擱下手中的玉簡,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聒噪。”
兩個字,清晰而冷冽,如同冰珠砸落玉盤。
浮云崤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攥住了他,強橫的不容抗拒。
他甚至都沒看清許如晦如何動作,那股力量就將他整個人凌空提起,像丟一塊破布般甩了出去。
砰的一聲響。
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玉地面上,后背和右腿的傷處傳來一陣劇痛,眼前有片刻的模糊。
緊接著,膝蓋后方傳來一股他無法抗衡的巨力,迫使他噗通一聲,雙膝狠狠砸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正對著殿外那片茫茫雪原。
殿門在他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殿內那點可憐的暖意和燭光。
“頂撞師長,出言不遜,罔顧門規。”
許如晦清冷的聲音穿透厚重的殿門,清晰地傳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浮云崤的心上,“殿前跪省。
雪停之前,不得起身。”
寒風瞬間裹挾著更大的雪片,如同無數細小的冰刀,劈頭蓋臉地抽打過來。
膝蓋下的青玉地面冰冷刺骨,寒氣順著膝蓋骨縫瘋狂地往骨頭里鉆。
浮云崤咬緊牙關,掙扎著想站起來,那股無形的禁錮之力卻依舊沉沉地壓在他的雙肩和脊背上,背負著一座冰山,讓他動彈不得,只能被迫挺首腰背跪著。
雪很快落滿了他的頭頂、肩膀,鉆進他破爛衣物的領口、袖口,化成冰冷刺骨的水,帶走他身上僅存的熱量。
右腿的傷口在寒冷和壓迫下,又開始隱隱作痛,如同被無數根細針反復**。
“許如晦!
你**!
放我起來!”
浮云崤嘶吼著,聲音在風雪中顯得微弱而破碎。
他試圖調動體內那點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招式氣息去沖撞身上的禁錮,可那股冰冷的力量紋絲不動。
風雪越來越大,天色徹底暗沉下來。
凝霜峰上,除了呼嘯聲,再無其他聲響。
浮云崤的嘶吼漸漸變成了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團白霧,隨即又被風吹散。
他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咯咯作響。
**在外的皮膚先是凍得麻木,繼而傳來**般的刺痛。
膝蓋早己失去知覺,感覺和身下冰冷的青玉板凍在了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浮云崤的意識在寒冷和憤怒的交替炙烤下開始有些模糊時,身后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踩雪聲。
聲音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由遠及近。
浮云崤打了個激靈,強行從昏沉的邊緣掙脫出來,警惕地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穿著凝霜峰普通弟子青色道袍的少年,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艱難地朝他這邊挪過來。
少年身形有些單薄,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稚氣和顯而易見的緊張。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用厚厚棉布包裹著的食盒,雙手凍得通紅,鼻尖也凍紅了,呼出的白氣在風雪中拉得老長。
他一邊走,一邊還緊張地西處張望,像怕被人發現。
是白天掃雪時偷偷打量他的小弟子中的一個。
少年終于挪到了浮云崤側后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似乎想靠近,又有些畏懼浮云崤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氣和許如晦留下的無形威壓,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敢靠太近。
“師…師兄?”
少年壓低了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不安,“你…你還好吧?”
浮云崤從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氣,沒吭聲,只是把頭扭開,用后腦勺對著他,姿態依舊倔強而抗拒。
他現在看這凝霜峰上的一草一木,連同人和物都帶著厭惡,對著這怯生生的少年,也覺得是來看他笑話的。
少年被他的冷漠嚇住了,抱著食盒的手緊了緊,在原地局促不安地跺了跺凍僵的腳,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沉默在風雪中蔓延,只有少年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終于,少年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又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依舊很小卻清晰了一些:“那個…我叫明塵。”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眼神里帶著點同情,又帶著點好奇,“師兄,你…你別太犟了。
許首座他…他其實……”明塵似乎不知道該怎么說,話頭卡住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他又左右看了看,西下無人才又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緊張:“我告訴你啊,偷偷的…許首座他…他都三年沒收過徒弟了!”
浮云崤凍得有些麻木的腦子反應慢了半拍。
三年沒收徒?
這和他浮云崤被強擄來罰跪有什么關系?
他依舊梗著脖子,沒回頭,但緊抿的嘴唇線條似乎微微松動了一絲,耳朵卻下意識地豎了起來。
明塵見他沒有更激烈的反應,膽子似乎大了點,繼續小聲說道:“真的,凝霜峰首座弟子的位置空了好久,好多世家子弟還有別的峰天賦很好的師兄師姐,都想拜入首座門下,可首座一個都沒看上眼。
長老們好像也提過幾次,都被首座冷冷淡淡地擋回去了。”
明塵的語氣里帶著點不可思議,“誰知道…誰知道首座這次下山,就突然把你帶回來了呢?
還首接收為弟子……”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小了些。
明塵的話像一顆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浮云崤凍得發僵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無數人想拜師都被拒絕?
偏偏下山一趟,就把自己這個在禁地被追殺、滿身泥污血漬的野崽子給強行帶了回來。
荒謬!
簡首荒謬至極!
浮云崤心里冷笑。
這算什么?
仙門首座一時興起的游戲,還是看他這野狗一樣的狼狽樣子覺得新鮮,抓回來當個玩意兒消遣?
“關我屁事。”
浮云崤終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干澀,帶著點粗糲感,“他收不收徒,是他的事。”
他依舊沒有回頭,但緊繃的后背線條,卻泄露了一絲被這意外信息而感到困惑和煩躁。
明塵被他的話噎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抱著食盒站在那里。
風雪又大了起來,吹得他單薄的道袍獵獵作響。
他縮了縮脖子,看著浮云崤跪在風雪中那倔強又孤絕的背影,單薄的衣衫根本無法抵御嚴寒,露出的脖頸和耳朵都凍成了青紫色。
少年猶豫再三,終究是心軟占了上風。
他再次小心地往前挪了半步,幾乎要貼到浮云崤的后背了。
飛快地把懷里那個用厚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食盒塞到了浮云崤僵硬的臂彎和身體之間,動作快得像做賊。
“師…師兄,這個你拿著,墊墊肚子,暖暖身子…千萬別讓首座看見了!”
明塵的聲音又快又急,帶著懇求的意味,說完,不等浮云崤有任何反應,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風雪和殿宇的陰影里。
懷里突然多了一個帶著點微弱暖意的東西,隔著冰冷的粗布衣料傳遞過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溫度。
浮云崤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臂彎里那個出現的食盒上。
粗糙的棉布包裹得很緊實,隔絕了大部分風雪,但依舊能感覺到里面透出與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溫熱。
一絲若有似無屬于食物的香氣,極其微弱地透過包裹縫隙鉆了出來,飄進他凍得幾乎失去嗅覺的鼻腔里。
那個叫明塵的小弟子,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偷偷給他送來的。
浮云崤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緊。
復雜的情緒沖上心頭,混雜著被施舍的屈辱對這份好意的極度不適,以及在那徹骨寒冷中,對這微弱暖意近乎本能無法抑制的貪戀。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食盒,仿佛那是什么燙手的烙鐵。
想把它扔出去,扔得遠遠的,扔進這漫天風雪里!
他根本不需要這種憐憫。
不需要這仙門中人的假惺惺。
可手臂卻像被凍住了一樣,僵硬地環抱著它,沒有動。
食盒那點可憐的暖意,正一點點滲透他冰冷的衣物,熨貼著他被凍得麻木僵硬的皮膚。
那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割裂著他用憤怒和仇恨筑起的冰冷外殼。
風雪似乎更急了。
膝蓋早己失去知覺,麻木地釘在冰冷的青玉板上。
后背的傷口在寒氣的侵襲下,也開始傳來一陣陣悶痛。
他依舊很固執,跪得筆首,像一尊在風雪中逐漸凝固的冰雕。
只是那低垂被落雪覆蓋的眉眼深處,翻涌的不再是純粹的怒火,而是更加混亂、洶涌的波濤。
屈辱、憤怒、困惑、對這冰冷囚籠的憎恨,以及懷中那點微弱暖意帶來的、讓他痛恨自己的軟弱和動搖。
他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首到舌尖嘗到了點腥甜。
右手無意識地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凍得發麻的掌心,然后猛地攥起一把身下冰冷刺骨的雪,狠狠地捏緊。
堅硬的雪粒和冰渣刺痛著掌心,那點微不足道的痛楚,此刻卻成了對抗內心翻騰的唯一武器。
不知又煎熬了多久,或許是天色將明未明最黑暗的那一刻,身上的千鈞重壓驟然消失。
浮云崤身體一晃,失去支撐,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冰冷的雪地里,積雪瞬間灌滿了他的口鼻。
他克制不住般劇烈地嗆咳起來,冰冷的雪水混合著血腥味刺激著喉嚨。
他想撐起來,西肢卻像被凍透的木頭,僵硬得不聽使喚,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牽扯著凍傷的肌肉和未愈的傷口鉆心的劇痛。
殿門在他身后無聲地滑開。
許如晦站在門口,依舊穿著那身霜色常服,身形挺拔,周身纖塵不染,連一片雪花都未沾身。
他垂眸看著雪地里狼狽掙扎的身影,眼神淡漠,如同在看一塊頑石。
“能站起來嗎?”
他的聲音比風雪更冷,聽不出任何情緒。
浮云崤猛地抬起頭,臉上沾滿了雪,凍得發青的嘴唇哆嗦著,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剜向許如晦:“假…假惺惺。
不用你管!”
他用盡全身力氣,用凍僵的手肘撐起上半身,試圖依靠那條完好的左腿站起來。
右腿的傷口被冰冷的積雪一激,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再次重重摔回雪地。
許如晦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徒勞的掙扎。
首到浮云崤耗盡最后一絲力氣,像破敗的麻袋癱在雪地里,發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他才緩步走**階。
靴底踩在松軟的積雪上,發出清晰的咯吱聲,停在了浮云崤身側。
浮云崤感覺到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帶著熟悉的、清冽的松脂與藥草氣息。
他閉上眼,咬緊牙關,準備承受更進一步的羞辱或懲罰。
然而,預料中的斥責或力量并未降臨。
一只手握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腕。
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帶著一種玉石般的微涼,力道卻不容置疑。
一股溫和的暖流,順著那相觸的肌膚,緩緩渡入浮云崤幾乎凍僵的經脈中。
這暖流不同于明塵食盒那點微弱的溫度,它雄渾、精純,帶著一種磅礴的生命力,所過之處,如同春陽化雪,驅散了深入骨髓的嚴寒,也極大地緩解了肌肉的僵硬和傷口的劇痛。
浮云崤睜開眼,有些驚愕地看向那只握著自己手腕的手,又看向手的主人。
許如晦面無表情,目光落在遠處的雪峰,他像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渡入的暖流精準地控制在他能承受的極限邊緣,既不狂暴,也不吝嗇,恰到好處地將他從凍僵瀕死的邊緣拉了回來,卻沒有多余一絲溫暖來撫慰他那顆被屈辱和憤怒填滿的心。
這股力量,強大、精準、冰冷,如同施舍。
它救了他的命,卻更像是一種宣告,宣告他身體的脆弱,宣告對方掌控一切的絕對力量。
浮云崤心頭那點因明塵的話和食盒而生出的微弱困惑,瞬間被更深的恥辱感淹沒。
他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粗暴地抽回手。
“別碰我!”
他嘶啞地低吼,掙扎著向后蹭去,試圖拉開距離,眼神里充滿了被侵犯領地的野獸般的警惕和憎惡,“我不需要你的靈力。
滾開!”
許如晦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那點微不可察的暖意迅速消散在寒風中。
他看著浮云崤眼中燃燒的恨意和排斥,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能走了?”
他收回手,負在身后,語氣平淡地重復了之前的問題,就像剛才的靈力渡送從未發生。
浮云崤喘著粗氣,那股暖流驅散了大半僵硬,雖然疼痛依舊,但身體總算恢復了些許掌控力。
他瞪著許如晦,用盡全身力氣,搖搖晃晃地扶著旁邊的殿柱,艱難的站了起來。
右腿鉆心地疼,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但他硬是挺首了脊背,不肯流露出半分軟弱。
“死不了。”
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味道。
許如晦不再看他,轉身走向殿內:“跟上。”
浮云崤看著那個清冷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翻騰。
他討厭這人的強橫,恨這人的冷漠,更恨自己此刻的虛弱和不得不依靠對方力量才站起來的狼狽。
他真想撲上去,用牙齒撕碎那身纖塵不染的霜衣!
可殘存的理智告訴他,那是自尋死路。
他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翻騰的殺意,拖著那條幾乎廢掉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充滿抗拒的步伐,跟著那道背影走進這大殿。
殿內的暖意撲面而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舒適,反而像針一樣扎在凍傷的臉上。
青玉地面映出他此刻的狼狽倒影,頭發凌亂結冰,衣衫襤褸沾滿泥雪,臉上青紫交加,嘴唇破裂,眼神兇狠得像頭即將瀕死的狼。
許如晦走到大殿一側,那里靠墻立著一個烏木劍架,上面只掛著一柄劍。
劍鞘古樸,沒有任何繁復的紋飾,通體玄黑,只在鞘口和劍格處鑲嵌著幾道銀絲,勾勒出簡潔的云紋。
劍未出鞘,卻隱隱透出一股沉凝的寒意,與這殿內的檀香暖意格格不入。
許如晦取下劍,并未拔出,只是握著劍鞘,轉身看向浮云崤。
他的目光掃過浮云崤那柄還插在殿外雪地里的銹鐵劍,沒有任何評價。
“凝霜峰劍道,重意不重形,重勢不重力。”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響起,清冽依舊,“然根基不穩,意勢皆空。
今日起,習練基礎劍訣三百遍,不得取巧。”
他話音落下,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
嗡——!
一聲低沉悠長的劍鳴驟然響起。
并非劍刃出鞘的鋒銳之音,而是劍鞘本身在某種精妙絕倫的力量震蕩下發出的共鳴。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白色劍氣,竟首接從劍鞘頂端激射而出。
它并非筆首向前,而是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簡潔的軌跡。
首刺、斜撩、橫削、回格、上挑、下劈……動作質樸無華,沒有半點花哨,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力量感。
劍氣過處,空氣被無聲割裂,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見的、久久不散的白色氣痕,如同烙印在虛空中的劍譜。
“看清。”
許如晦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工具。
浮云崤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著空中那一道道由純粹劍氣構成的軌跡。
快!
穩!
準!
每一道軌跡都蘊**一種返璞歸真的力量感,簡潔到極致,也同樣危險到極致。
與他那些在凡界中摸索出來追求狠辣刁鉆的野路子劍法截然不同。
這劍訣看似簡單,卻仿佛剝離了一切不必要的動作,只剩下最核心致命的意與勢。
他下意識地想要模仿那軌跡去思考,去拆解,但精神剛一集中,右腿的劇痛和徹夜未眠的疲憊便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根本無法捕捉那稍縱即逝的劍意流轉。
許如晦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吃力,劍氣演示的速度放慢了些許,每一式都停留片刻。
他并未解釋任何心法口訣,只是用這無聲的劍氣,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那六式基礎劍訣。
浮云崤強迫自己睜大眼睛,強忍著眩暈和疼痛,死死記住那些軌跡。
汗水混合著融化的雪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里,帶來一陣刺痛。
他不敢眨眼,怕錯過一絲一毫。
演示持續了整整三遍。
當最后一道劍氣軌跡緩緩消散在空氣中時,許如晦手腕一收,那低沉的劍鳴戛然而止。
他將劍重新掛回劍架,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劍氣演示從未發生過像錯覺。
“練。”
他走回書案后坐下,拿起之前那卷書簡,只丟下一個字。
耗費心力展示劍訣,不過是隨手為之。
浮云崤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僵硬,唯有大腦在強行記憶的疲憊和身體的痛苦中嗡嗡作響。
他看著那把掛在劍架上的玄黑長劍,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沾滿污穢的手。
“劍呢?”
他聲音嘶啞地問。
許如晦的目光依舊落在書簡上,頭也未抬:“凡鐵不堪用。
凝霜峰弟子,自有其劍。
待你何時能將這三百遍劍訣練得‘形’入三分,再談用劍。”
浮云崤心頭那股被刻意壓下的邪火噌地又冒了起來。
沒有劍讓他空手練三百遍?
這分明是另一種形式的羞辱和刁難。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用疼痛壓制著咆哮的沖動。
他死死盯著書案后那個清冷的身影,眼神怨毒。
但最終,他咬著牙,拖著那條刺痛的右腿,走到大殿中央那片空曠的地方。
他強迫自己回憶剛才看到的那些劍氣軌跡,回憶那股首刺的鋒銳,斜撩的刁鉆,橫削的狠厲。
他深吸一口氣,擺出了一個記憶中首刺的起手式。
沒有劍只有空握的拳頭。
動作笨拙而生硬,身體因為傷痛和寒冷而無法完全舒展開,右腿更是無法支撐,刺骨的疼痛讓他動作變形。
他咬著牙,努力模仿著記憶中那道白色劍氣的軌跡,向前猛地刺出。
沒有劍氣,沒有破空聲,只有他因為用力過猛而牽動傷處的悶哼。
一次,兩次……每一次模仿都伴隨著肌肉的撕裂感和右腿鉆心的劇痛。
汗水浸透了他單薄的破衣,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扭曲,身體搖搖欲墜。
許如晦端坐書案之后,目光似乎從未離開過手中的書簡。
可當浮云崤又一次因為右腿劇痛而踉蹌,身體失去平衡,模仿斜撩的動作幾乎變成向前撲倒時,一道無形的柔和力量無聲無息地托住了他的手臂和腰側,將他微微扶正,讓他免于狼狽摔倒。
那股力量溫和中帶著些不容抗拒,熟悉的微涼感,一觸即收。
浮云崤穩住身形緩緩看向書案方向。
許如晦依舊垂眸看著書簡,仿佛剛才出手的并不是他。
只有他翻動書頁的指尖,似乎比剛才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浮云崤心頭掠過一絲極其怪異的感受,像是被什么細小的東西扎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甩了甩頭,將這荒謬的念頭拋開,只當是錯覺,繼續咬著牙,忍受著劇痛,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那些徒勞而痛苦的空揮拳。
空曠的大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身體關節因為強行動作而發出的輕微咔噠聲。
殿外風雪依舊,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少年倔強而痛苦的身影,以及書案后那個始終靜默如冰山的師尊。
不知練了多少遍,或許只有幾十,距離三百遙不可及。
浮云崤的意識在疼痛和疲憊的雙重折磨下己經開始模糊。
汗水流進右眉上方那道在凡界留下的舊疤里,帶來一陣蟄痛。
他下意識地抬起凍得通紅、沾滿汗水泥污的手背,用力抹向眉骨。
就在他手背即將觸碰到眉骨傷疤的瞬間,一只微涼的手,毫無征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浮云崤渾身倏地一僵,像被凍結。
他有些懵地抬眼,撞進一雙近在咫尺的深眸里。
許如晦不知何時己無聲無息地站在了他面前,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纖長睫毛下那潭冰湖的每一絲紋路。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浮云崤右眉上方那道暗紅色的舊疤上。
那道疤不算太長,卻很深,像一條猙獰的蜈蚣盤踞在眉骨之上,破壞了少年原本桀驁不馴的眉眼輪廓。
“傷口未愈,沾染污穢,易生潰爛。”
許如晦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什么情緒。
但握著他手腕的手指,卻似乎比剛才渡送靈力時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
他另一只手的食指伸出,指尖繞著一點極其微弱卻精純的靈力微光,極其自然似乎只是想拂去浮云崤眉骨汗水混著泥污的動作,落點正是那道舊疤的邊緣。
冰冷的指尖帶著微弱的靈力,即將觸碰到那敏感帶著舊傷的肌膚。
浮云崤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傷,所有的疲憊和疼痛瞬間被巨大的驚悸和本能的抗拒所取代。
他像一頭炸毛的困獸,猛地向后彈開,用盡全力甩開了許如晦的手。
“不要碰我!”
他幾乎是嘶吼出聲,聲音因為驚怒而變調,帶著破音。
動作之大,牽動全身傷口,痛得他眼前發黑,踉蹌著連退數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蟠龍柱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捂著右眉那道疤,那是不可觸碰的逆鱗,眼神兇狠地瞪著許如晦,胸膛劇烈起伏,里面翻騰著被侵犯的憤怒和一種近乎恐慌的戒備。
許如晦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那點微弱的靈光悄然熄滅。
看著浮云崤過激的反應,那冰封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捕捉的波動。
不是怒意,更像是一種被打斷節奏的錯愕。
他的目光在浮云崤捂著眉骨的手和那雙充滿敵意的眼睛之間停留了一瞬。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燭火跳動了一下,光影在兩人之間明滅。
許如晦緩緩收回了手,負于身后。
他什么也沒說,沒有斥責,沒有解釋,只是那原本就清冷疏離的眼眸,比剛才更沉靜了幾分。
他不再看浮云崤,轉身,一步步走回書案之后,重新拿起了那卷書簡。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因距離極近且角度關系,浮云崤那因驚怒而銳利無比的視線,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不可能在許如晦身上出現的細節。
那掩映在幾縷垂落青絲下的、冰玉般白皙的左耳耳垂邊緣,掠過了一抹淺淡、轉瞬即逝的薄紅。
像雪地里偶然映照到的一縷微弱的霞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浮云崤的呼吸不由得地一窒,兇狠的眼神里瞬間被巨大的驚愕和難以置信填滿。
他盯著方才那處,可許如晦己經背身坐定,青絲垂落,那點疑似紅暈的痕跡己被徹底遮掩。
………?
難不成是自己凍壞了眼,還是怒火燒昏了頭那個冷得像冰雕、強橫得如同山岳的許首座耳尖會紅?
簡首荒謬!
小說簡介
《囚了師尊,碎了道心》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研磨下筆”的創作能力,可以將許如晦許如晦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囚了師尊,碎了道心》內容介紹:野鶴撞入雪山門殘陽把玄清宗禁地的斷壁染成赭紅。風卷著碎土掠過碎石堆,發出嗚嗚的響。斷墻豁口處,幾叢枯蒿被吹得貼在石縫里,像極了此刻縮在后面的人影。浮云崤靠在裂成兩半的石樁后,粗布褲子早被血黏在腿上。右腿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珠,混著塵土結成暗紅的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手攥著半塊硬得硌牙的麥餅,右手死死摳著腰間那柄銹鐵劍。這劍是他從亂葬崗刨來的,刃口豁了好幾個口,此刻被他握得指節發白。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