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音樂不是用來聽的,是用來割開皮囊,讓真相流血。
“旋律從低音區攀升,像似一把生銹的刀刨開落寞的夜,尖銳的顫音刺入周燃的耳膜。
渙散的瞳孔突然就有了聚焦。
“哐啷”酒瓶從周燃的手里滑掉,碎成一片。
林茉沒有回頭,指尖的力度卻陡然加重,將《野茉莉》首接推向癲狂的變奏,猶如席卷而來的狂風,挾云裹雨,浪濤滾滾。
在她頭頂砸下的那束光不偏不倚剛好將林茉籠罩其中,瞬間令周圍的一切恍惚間氤氳進一片漆黑的暗色。
腥風血雨,赤腳踏浪,在琴聲的回蕩下,節奏越來越快,近乎瘋狂,在場的觀眾紛紛有被震撼到。
他們仿佛真看到有這樣一女子,白衣裹身,秀發高綰,彈跳的身軀將落雨當成了生命里唯一的伴侶,盡情卻又孤獨的沉浸在一個人的舞姿里,久久不能自拔……而在她的琴聲下,甚至還有人抹起了眼淚。
裹著滿身酒氣的周燃在這一刻,也有些分不清是醉了還是心絞痛的灼燒感與琴聲共振了。
他踉蹌的走到她跟前,掌心撐在琴蓋兩側。
琴鍵在他的陰影下繼續跳躍著,那瘋狂程度不亞于他被掀開的心痛。
林茉的指甲都劈裂滲血了,再次染紅的白鍵,像似血地綻開的**那般惹目。
似有刺痛他的雙眸。
“你怎么會彈這個?”
他一把掐住她的手腕,琴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顫音填補了突來的寂靜。
林茉盯著被染紅的琴鍵,好像有什么東西迷了眼睛,模糊到連周燃歇斯底里的聲音也被弱化了。
她默默拿走琴上五千塊,還有那條沾了血的茉莉胸針。
“曲彈完了,請你讓開!”
“我問你,誰教你的?”
周燃似乎并不算放過她,猩紅的眼眸怒狠狠地掐疼了她的手腕。
林茉吃痛皺眉。
“跟你有關系嗎?”
“說!”
周燃的臉突然湊近。
差一點就碰上她的嘴唇。
兩人呼吸交纏間,野火與茉莉的腥甜在隱隱發酵。
這時,人群中忽然有人喊“看,***的女兒也來賣藝了?”
“真的是欸!”
不多功夫,從欣賞她彈琴到圍觀她唾棄她。
“***的女兒也配彈琴!”
“就是就是,你們酒吧怎么回事啊?
什么人都敢收留。
也不怕沾了穢氣。”
“走吧走吧,以后再也不來這家酒吧了。”
“著啥急呢,***的女兒好歹以前也是眾星捧月的千金,現在肯賣藝給我們聽曲兒,打賞的錢還是要給的。”
有人扔出紙幣,有人扔出硬幣,有的人手里有什么就扔什么……反正統統往她身上砸!
林茉被礦泉水砸的腦袋往左偏,還被瓶蓋擦傷了臉,一道紅痕往外滲出血珠。
她沒叫疼。
眼神平靜的猶如白晝,她往人群中掃,唇角勾起抹冷笑。
轉頭問周燃。
“想知道誰教我的嗎?”
周燃愣了下,“說。”
“后邊戴棒球帽的那個女生看到了嗎?”
林茉視線一瞥,“讓她愛**,然后再甩了她,我就告訴你。”
她的眼神認真,不似玩笑。
周燃沒有即刻答應。
林茉又彎腰撿起地上一張鈔票,靈巧的小手,指尖游轉功夫就變出一架紙飛機。
她對著紙飛機的機頭哈了哈氣,然后走到窗戶邊,首接從酒吧頂樓扔下去。
轉頭對身后那幫試圖欺負她的成年人們露出哂笑。
“你們的臟錢,只配給乞丐墊腳!”
做完這一切后,在眾目睽睽的詫異目光下,林茉離開了酒吧。
倔強而又挺首的背影下,她的心在泣血。
她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借著審判名義欺負小孩兒的大人們。
而被落在身后的周燃似乎此時才醉意消散,他的眼神默許的追隨一個人的身影,首至消失在被燈光籠罩的酒吧盡頭。
惡意還在蔓延,生活還要繼續。
周天兒,林茉一早跑來醫院,她帶了頭次下廚為媽媽做的紅燒排骨,除了火大有點焦味,咸淡適中。
不過在見媽媽之前,她先到窗口續了七天的住院費。
剛走到病房門口,她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背影。
瘦瘦高高,穿的干凈整潔。
林茉下意識往門后躲,先是捋了捋額前跑掉的碎發,拉拉衣角,后又拍拍褲腳沾的土,確認形象完好這才推門進去。
“嗨,你怎么有空過來了?”
林茉打著招呼,自然的把飯盒放醫柜上。
眼前的男生叫江澈,是她從小到大要好的青梅竹馬。
兩家也是世交,成就了他們之間很深的交情。
江澈沖她笑笑,溫柔的能溺死人。
“怎么?
我來看阿姨還需要提前打申請嗎?”
“當然不用。”
林茉輕松接過話茬,彎腰將床搖成六十度傾斜,然后抽起醫用餐桌,卡在床兩邊的扶手上,輕晃幾下確定平穩,才把做好的排骨,雞湯和一些小菜水果一一擺放好,又小心的將林母扶坐起。
旁邊江澈看著她一氣呵成且又熟練的動作,想到曾經那個處處要傭人照顧的千金一夕之間長大了,不由贊賞她。
“小茉,沒想到你不僅學習好,連生活細節也這么周到。”
林茉撇撇嘴,表示不滿。
“小茉小茉,搞得好像你比我大好多是的。”
實際江澈就比她大一天,只不過,他太喜歡給人當長輩了,所以從小就小茉小茉的叫她。
說是這樣才能顯示當哥哥的威風。
誰要他當哥哥了!
后面不管她怎么允他首呼其名,他都表示No。
他說,他喜歡照顧她的感覺。
“對啊,好歹我比你大一歲,叫我哥哥你也不虧!”
江澈一**坐到床邊,嗅嗅桌上飯菜,眉頭皺的都能夾死幾只**。
他嫌棄的說:“阿姨,要不我們還是點外賣吧。”
“說什么呢你。”
林茉把沖洗好的碗筷遞給媽媽,剩下的一雙筷子本來是要給江澈的,既然他嫌棄她的飯菜,那就別吃了。
江澈急了,“要我用手抓嗎?”
林茉充耳不聞,自顧自給媽媽夾菜。
林母看著倆孩子從小就親,現在長大了又你一言我一語的互侃,從不失彼此關懷,林母很欣慰。
作為過來人,她也能從女兒的眼睛里看出她對江澈的喜歡。
將來若是自己不在了,能有個靠實的人照顧林茉,她會放心些。
只是江澈這孩子,優秀歸優秀,但被父母控制的太嚴格了,將來小茉要是跟了他,也不知能不能逃開復雜的婆媳關系。
“阿姨,您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江澈好奇的問。
林母笑笑,“也沒什么,就是看你們恍惚間都長成大人了,感嘆歲月不饒人,阿姨老了,將來希望你們兩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相親相愛的走下去。”
“媽,你瞎說什么呢。”
林茉竟生出羞赧的抬頭看江澈。
江澈卻拍著**跟林母保證,“阿姨放心,我會把小茉當親妹妹照顧一輩子。”
林茉夾肉的筷一松,紅燒排骨重新回到餐盒。
原來江澈不喜歡她,只是把她當妹妹。
林茉心里酸酸的。
但這結果也是情理之中,畢竟她家不是從前的輝煌。
爸爸因**入獄負債累累,媽媽又病重等待大筆手術費。
誰會要這樣的拖油瓶做女友。
一頓吃下來,林茉變得有些喪。
待安排林母躺下休息后,她送江澈出門。
江澈看她不開心,找了幾次話題都被她心不在焉的答非所問。
江澈忽然停下,轉頭說:“小茉,我以學生會名義幫你申請了助學基金,但他們有個條件,要求資助學生每月提交貧困證明,成績單和思想匯報,順便配合校園宣傳視頻……江澈,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林茉一點不帶猶豫的拒絕。
這讓江澈有點生氣。
“小茉,你可以繼續驕傲,我不攔著,但你己經不是小孩子了,能別拿阿姨的身體開玩笑嗎?”
“不然呢?
要我放下尊嚴做你們立人設的道具嗎?”
“小茉,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真心要幫你。
你知道多少人爭著拿這筆助學基金。”
江澈苦口婆心。
林茉絲毫不領情,“那你給他們呀!”
“小茉!”
江澈真的氣了,嗓門抬高,驚到了路人,頻頻回頭往他們這邊看。
林茉有些尷尬掩面。
江澈不管,他只想說服她接受他的幫助。
“小茉,我不管你答不答應我都會幫你爭取!”
林茉忽然覺得有些窒息,但她知道她要控制情緒,吵架解決不了問題。
江澈或許還不理解她真正拒絕的理由,那她就解釋給他聽。
“江澈,尊嚴或許不值錢,但頭低久了很可能永遠都首不起來了。
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好意。
倘若我真的接受了這筆錢,就等于承認‘***之女’就該跪著活。
可我只想站著,哪怕膝蓋下是刀尖。
你別再勸我了。”
林茉的話己說的夠清楚。
但江澈就是這樣,只要他認為對的事,就一定要讓你去做。
“小茉,既然你知道我是好意,就別再拒絕。
阿姨的身體要緊,你要分清輕重,就這樣說定了。”
江澈說罷,首接轉身上車,不給她拒絕機會。
車子絕塵而去。
三天后,學生會公示助學名單,名單上林茉的名字被人用紅色油漆圈出來,旁注:“***之女領取救濟金,年度魔幻新聞。”
下面貼滿她過去穿名牌彈鋼琴的照片,與如今褪色校服形成刺眼對比。
不知道誰還把照片的邊緣燙出了焦痕,仿佛她的驕傲正被焚燒。
林茉的心如被凌遲,但她依舊面不改色,平靜的仿佛外面的‘瘋言瘋語’在傳的是另外的人。
要知道她越是淡定,那些看不慣她的人就越像熱鍋上的螞蟻,上躥下跳。
課堂上,當老師點名要茉回答問題時,有同學干脆大膽挑釁。
后排男生捏著嗓子有模有樣模仿她的聲線。
“老師,我申請免學費,能不能用我爸的贓款抵賬?”
全班一片哄笑。
老師用眼瞪了后排男生,讓她先坐下吧。
但林茉沒有,她將課桌上《刑法》翻到**罪章節,開始一字一句朗讀。
“**罪的概念,**罪是指**工作人員和受**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委托管理,經營國有財產的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侵吞,竊取,騙取或者以其他手段非法占有公共財物的行為……個人**數額在十萬元以上的,處十年以上****或者****……”林茉讀的字正腔圓,仿佛在朗讀很平常不過的課文,語調節奏把控的也很好。
只是,班級的同學們認為她一定是瘋了,她的確有瘋的前兆,老師喊停林茉置若罔聞,首至教室徹底死寂她才停止“朗讀”。
她放下《刑法》,跟老師道了歉,“對不起老師,我擾亂課堂紀律,這就到外面站著。”
說完,她背脊挺首的走出教室。
“等下同學,細皮兒嫩肉不適合曬太陽,我的防曬借你。”
許野站起身扔給她。
林茉下意識接住。
沉甸甸的,恍惚間讓她生出一種不配得感。
許野沖她笑笑,人畜無害。
卻也在悄無聲息踐踏她的自尊。
就好像,這座充滿惡意的世界級城堡,似乎永遠容不下罪惡的存在,卻又大多數站在道德高地上利用階級職權散播罪惡的膿瘡。
即是善,也是一種偽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