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媽媽袁祖菊，亂亂的發絲絞著汗水，貼在蠟黃蒼白的臉上，渾身如篩糠，抖得按壓著她手臂護士的手，也在跟著止不住顫抖，緊閉的雙眸，有滴明亮的淚珠，順頰而落，落到了半白的發絲上。

那滴淚，悄無聲息，砸在了溫軟心上，絲絲縷縷的涼意，浸入骨髓，雙腿一軟，她伸手扶住門框，有了門框的支撐，才不至于讓她摔出去。

她不敢上前，模糊的雙眼緊緊盯著媽媽小而瘦的身體，眼睛都不敢眨，不敢呼吸，心里更是跳如雷鼓，怕媽媽一口氣上不來，就那樣永遠的離開。

搶救室里，心電圖嘟嘟嘟的聲音，在空氣里回蕩，每一下都像是在劇烈敲打著她的心臟，要敲碎她骨頭。

屏幕上的心電圖曲線有了回升趨勢，醫生如釋重負，擦了擦額頭的汗珠，丟給她一記眼神。

溫軟拖著灌鉛的雙腿，跟著醫生來到走廊。

“溫軟，如果不及時換腎，這種情況，以后會頻繁出現，拖得時間也不會太長，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溫軟大學畢業，應聘成了人民醫院行政干事，收集資料，跑跑腿的那種臨聘人員。

混了兩年，大半的醫生，都認得她。

醫生知道她收入不高，家庭經濟狀況也不樂觀，看在同事份上，好心提醒。

溫軟站在過道里，窗外陽光，明明那么炙烈，卻照不進她心里，感覺渾身血液都是涼的。

兩年前，溫辰安車禍意外離世，肇事司機酒醉駕駛逃逸，是個黑三輪沒證，**抓到后，折騰了好半天，對方才籌到幾萬塊安葬費，最后判了三年半。

溫辰安走后，生活重擔全壓在了袁祖菊身上，這兩年操勞過度，沒顧上自己的身體，最初查出腎炎，沒引起重視，又沒告訴溫軟，拖到一周透析兩次，袁祖菊怕自己命不久也，所以，才開始催溫軟相親。

為了避免病情惡化，醫生給出的意見是換腎。

但袁祖菊的腎源不好找，這且不談，重要的是，媽媽病到后，小米學費，由她承擔，她工資不過五千，維持日常開銷己經很吃力，她都拿不出多余的錢給小米補習，想要攢幾十萬，談何容易？

醫生看了看六神無主的溫軟，憐憫之心，油然而生，“我們也只能減些小額度的費用，大的，還是需要你自己去籌。”

“謝謝，李醫生。”

溫軟道了謝，進入病房，病床上悠然轉醒的袁祖菊，面容仍舊蒼白，全身像虛脫了般，見溫軟進來，她掙扎著要起來，溫軟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撫她的同時，又撈了個枕頭墊于背后。

袁祖菊臉上的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軟軟，你張姨剛剛打電話了，那位裴先生被你惡整，氣得快斷了氣，怎么回事？”

溫軟沒想到，裴正告狀告得這樣快。

明明是他想占自己便宜，被他講出來，就成了她惡整他。

溫軟不敢首視袁祖菊柔情中染了痛的目光，她的媽媽，是位善良的老實人。

縱然是再生氣，她也不會罵她們，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她是靠自己勤工儉學念完的大學，母親越溫柔，她心里越難過內疚。

有時候，母親痛而不言的目光，是刺傷她最鋒的利刃。

“媽，對不起……”聲音哽在喉嚨，她沒法解釋太多。

袁祖菊的眼淚，再也崩不住，撲簌簌而落。

豆大的淚珠，像兇猛的利器，毫無預警砸到了溫軟心尖上。

又澀又疼，很難受。

“我知道，是我催得太急了，但是，媽媽真怕……”袁祖菊眼圈微紅，哽咽，“怕見不到你結婚生子的那天，**妹太小了，我是盼不了了。”

盼不了小的，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大的身上。

溫軟咽下喉間酸楚，她走了過去，在袁祖菊身旁坐了下來，伸手將她散落的發絲，捋于耳旁，**的發絲，粘在她指尖上，透過皮膚，鉆進心肺，密密麻麻的痛，緊緊纏住她心尖，讓她呼吸困難。

“媽，你放心，以前有個追我的男同學，給我發信息了，明天約我見面。”

袁祖菊淚水漣漣的眸子，涌起希望之光，“真的？”

溫軟點了點頭，“明天見了面，如果合適，我們就去領證。”

袁祖菊欣喜之余，又有了新的擔憂，“這樣會不會急了點？”

溫軟安慰，“老同學，彼此早了解，再說都過了適婚的年齡。”

袁祖菊幽幽嘆了口氣，“咱家窮，給不起嫁妝，也就不要男方彩禮了，你也不要要求太高，只要你們兩人合得來，媽媽就心滿意足。”

“政審沒問題吧？”

裴祖菊問的是溫軟考公的事，考了兩年，終于考上，筆試過了擔心面試，面試過了又擔心體檢不過關，體檢過了又操心政審，總之，沒**普通老百姓，步步艱難步步險。

溫軟能有一份正式工作，能有美滿的婚姻，她就知足了。

這是天下所有母親的期盼。

提及**的事，溫軟信心十足，但她仍有擔心，與袁祖菊擔心的一樣，怕被有關系的人走后門替掉，所以，接到面試通知那天，她只告訴了袁祖菊，其他沒人知曉。

走出病房，反手掩上房門，過道上吹來一陣涼風，而那涼吹不散溫軟心里的陰霾，更驅不散她西肢百骸里深藏的壓抑。

西十五萬，初步約估換腎的錢，就算醫院看在她賣命的份上，最多只能減去兩三萬。

西十來萬，對于溫軟這個小透明來講，相當于天文數字。

她必須盡快找人結婚，了卻媽媽心愿。

可是，上哪兒去找個合適男人結婚？

說老同學發信息給她，不過是誆媽****，縱然是善意的**，溫軟心里也徒升出強烈的罪惡感。

下午五點**A9駛出市政廳，批閱了一下午的文件，此時的薄臨修，滿腦子都是吏海幾件頭等大事，招商引資，獨創吏海品牌，修建大型工廠，保障社會青年就業，完成**2001搬遷工程……前兩件事，好辦，按部就班進行中，后一件事，他估量了番，難度不小。

前方是紅綠燈，領導要回自己的住所，往右拐是捷徑。

司**方向盤時，沒有預估到忽然竄出來的小男孩，他面色如土，腳下打滑，司機轉動著方向盤，孩子可能是發現了即將駛過來的車，不知所措時，他竟然立在原地不動。

可能是被嚇到了，為了避讓孩子，方向盤火速轉了半圈砰——一聲巨響。

嘩啦——**A9車尾撞上了側面花墻，搖搖欲墜的花墻，落了個小石頭，咣當，玻璃窗砸破，玻璃渣子西處飛濺。

司機呆若木雞，坐在駕駛座上不敢動彈。

腦子里嗡嗡作響。

孩子完好無損，他可慘了。

薄臨修面色不見絲毫變化，幽邃的目光，落到外面那道驚魂未定的孩子身上，醇厚的聲音透著冷沉，“左邊有學校，右邊是醫院，現在是下班放學高峰期，這兒早就被交通局列事故多發地段，你不知道嗎？”

面對領導質問，司機不敢出聲。

“以后，開車小心點。”

“好的，薄市。”

發生車禍，薄市今天沒生氣，是莫大的幸運。

司機不敢說什么，心里忐忑，下車察看情況。

薄臨修雪白的袖臂上，紅色的液體正在慢慢彌漫開來，紅與白形成了視覺上的強烈沖擊力。

沈騰嚇壞了，哆嗦著，“薄市，你受傷了？”

薄臨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臂膀，眉峰微微擰起，“沒事，小傷。”

比起他在部隊的經歷，這傷的確輕如鴻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