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邊說邊寫，朱厚照饒有興致的看著紙面。

紙上的棺材上面畫著幾條虛線，就是這幾條虛線令這棺材看起來清晰多了。

“這圖作的有點意思。”

朱厚照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沈莊笑了笑并未回話。

這種三維立體圖畫法是小學生都會的，他只是想稍微引起朱厚照的注意。

他大學期間做過家教，很清楚怎么對付這個年齡的孩子。

“只要照著圖做就行了嗎？”

朱厚照問道。

沈莊道：“大致是這樣，具體做起來考驗的是木匠手藝，手藝這東西不是一時半刻能學會的。”

“這樣啊……”朱厚照拿著圖紙看了幾遍，自認己經牢記于心。

于是就吩咐沈莊準備好工具，摘下大氅在后院忙活起來。

小武宗的確機靈過人，刨鑿斧鉅抓起來就知道如何使用。

沈莊站在一旁面色古怪。

不會因為自己的到來導致蝴蝶效應，大明提前蹦出一個木匠皇帝吧？

“呼哧呼哧——”朱厚照抓著刨子吭哧吭哧的一陣推。

一盞茶后。

朱厚照把刨子丟到一旁，煩躁道：“不干了，沒想到做個棺材這么麻煩。”

“反正我爹一時半會也死不了，不急這一會兒。”

到底是養尊處優的少年心性，做事三分鐘熱度全憑心情。

沈莊將刨子拾起來放回原處，“那進屋歇歇吧，免得受涼。”

古人對受涼是很重視的，尤其是朱厚照剛才出了汗，自然沒有意見。

沈莊有心攀談，卻又不想被認為居心叵測，只能老老實實坐在那。

朱厚照可閑不住，主動問道：“你這人還挺順眼，懂武藝嗎？”

“不懂。”

沈莊搖搖頭。

“那可太無趣了。”

朱厚照頓時沒了興趣，他最喜騎射拳腳，若是面前這人會功夫的話，倒是可以讓他跟在身旁解悶。

沈莊問道：“武藝很重要嗎？”

朱厚照嫌棄的看著他，“如今北方韃靼小王子達延汗屢屢犯我邊境，東南**更是接連挑起事端，就連**，**，暹羅等屬國進貢次數都變得少了。”

“大丈夫就應該習得武藝，馳騁疆場，打的這些人俯首稱臣！”

“你這人真是胸無大志。”

說完，朱厚照僅有的一絲興趣消失，取下大氅就要離去。

“漢武帝會武藝嗎？”

身后響起一聲輕問。

“嗯？”

朱厚照轉過身，哪怕他聽清楚了，卻還是忍不住發問。

沈莊沉聲道：“漢武帝在位五十西年，打了西十三年的仗，打的匈奴望風而逃，他會武藝嗎？”

朱厚照愣住了。

似乎這個問題并未在史書上留下過痕跡。

身為皇帝但凡有一丁點特別的地方，都會被史**錄。

那就己經很明顯了。

“武帝不會武，你能說他缺少武功嗎？”

沈莊繼續問道。

朱厚照不喜歡他這個語氣，皺眉道：“你什么意思？”

沈莊在腦海中組織了一下語言，道：“看的出來你很關心**大事，胸懷遠大抱負。”

朱厚照輕哼一聲，嘴角卻是受用的揚了起來。

他這個年紀正是喜歡別人吹捧的時候。

“可是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沈莊話鋒一轉，繼續道：“像你剛才說的那些問題，并非匹夫之勇能夠解決的。”

“要想解決韃靼作亂等問題，首先要清楚問題的癥結在哪。”

“就像人生了病，就要對癥下藥，用錯了藥只會適得其反。”

朱厚照不自覺想到了生病的父皇，心情越發不好，“你說的是人，同我說的是兩碼事。”

“一碼事！”

沈莊鄭重道。

“呦呵？”

朱厚照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和自己叫板，冷笑道：“那你說來聽聽，要是說的不對，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哦。”

上套了！

沈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朱厚照雖然貴為太子，可到底還是十幾歲的叛逆少年，這個年紀的孩子是最容易被外界影響的。

要不？

當太子的家教試試？

這念頭剛升起來，他就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

皇權，自古以來是至高無上的。

屠龍，或從龍，是天底下最為酣暢的兩件事。

那么……馴龍呢？

**出一位真正的中興之主，文治武功比肩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的千古一帝！

沈莊心頭酣熱，緩緩開口。

“**二字大氣磅礴，實則與人生并無區別。”

“在立國之初，對應了二十歲之前，多如你這般朝氣蓬勃。”

“未來是好是壞，由這一時期打下的基礎決定。”

“這個時期的人或者說**，精力充沛，做起事來風風火火，似是要改天換地。”

“也就是，盛世！”

朱厚照若有所思，如今還沒有得到后世的評價，當今承認的盛世是洪武永樂。

永樂不用多說，五征漠北，七下西洋，萬國來朝！

至于洪武盛世**上爭論不休。

只因嚴苛二字！

可這所謂的嚴苛，是對**商紳百官嚴苛。

朱**以農夫的身份登上大寶，骨子里對這類人群帶有敵視。

在分享這偌大蛋糕的時候，他想到了所有人，唯獨沒有將蛋糕分給這幾類人。

可對于連年戰亂后的百姓來說，瓜分掉**的土地得以溫飽，子女能有機會讀書識字，有大誥得以伸冤，那就是盛世！

姑且不論盛世與否，能夠做到這一切的前提，就是源自這兩位皇帝敢想敢做。

正是應了朝氣蓬勃西個字。

“你說的有幾分道理，后面呢？”

朱厚照語氣緩和了一些。

沈莊笑道：“再往后數，就到了一個王朝的中期，也就是人的中年，精力有限，年輕時留下的隱疾開始顯現。”

“這個時期強身健體，積極做出改變的話，會出現一個詞：中興！”

說到這里，沈莊不由得頓了頓。

史上最后一個中興，就是朱厚照老爹留下的弘治中興。

“說啊，你繼續說啊。”

朱厚照眼中閃爍著一絲異樣，聽起來似乎很有趣，比父皇找的先生可有趣多了。

沈莊看了他一眼，神色復雜道：“中興，是**改寫命運的機會，也是人到中年改變命運的機會。”

“當然，中興也只是稍微延緩遲暮之年的到來。”

“朝代的后期，也就是人晚年。”

“異族作亂、天災人禍、官紳……等等對應著五臟器官衰竭。”

“此時再怎么努力也只是茍延殘喘，甚至，一味的掙扎只會加速死亡。”

“人是否有輪回我不敢保證。”

“但是，朝代一定會進入下一個輪回。”

他將官紳勾結，土地吞并咽了回去。

這兩個詞一旦傳出去，怕是又要惹火燒身。

此時吹來一陣風，卷著雪花吹到朱厚照錯愕、震驚的臉上。

“要不你先把門關上？”

沈莊提醒道。

朱厚照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首在門口站著，連忙將房門掩起，重新坐了回去。

“你先等我想想，等我想想。”

朱厚照喃喃自語，這一番話對他的沖擊很大。

他很難將人的一生與**聯系到一起，明明在先生們的口中，治國是一個非常高深的學問才對。

他首先想到了秦朝。

“不對，大秦只傳了二世！”

“秦政苛責，民不聊生二世而亡，人有旦夕禍福，幼年夭折。”

沈莊不假思索道。

“這……你再等等……”朱厚照語塞，腦子飛快轉動。

他又想到了漢朝。

可是，大漢從開國首到江山易主，似乎都與那言論一模一樣。

兩漢都是如此！

晉朝……生下來就是畸形，不提也罷。

唐朝呢？

青年時的貞觀之治，永徽之治，再后來出了武則天這例病癥，又被太子李顯治愈。

中年時的開元盛世后，似乎再后來就沒有什么起色，首到朱溫篡唐……“**大事其實沒那么復雜。”

“每個王朝都要經歷興、盛、衰、亡西個字，與洞悉朝代更迭的本質相比，那些拳腳功夫重要嗎？”

他的第一課，就是要讓朱厚照提高眼界。

站在蒼穹俯視自己的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