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的笑容在油燈下顯得有些詭異。
他慢慢站起身,膝蓋在青磚上磨出輕微的聲響,像是生銹的合頁在轉動。
“先生先喝茶吧,雨里來的,總得暖暖身子。”
他轉身走向右側的木桌,步伐蹣跚卻穩當,深色布衣的后襟沾著些干枯的草屑,像是剛從野地里回來。
桌上的粗瓷茶壺還冒著熱氣,壺嘴氤氳出的白汽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小的水珠,附著在桌沿的木紋里。
里正倒茶的手很穩,青瓷茶杯里的茶水微微晃動,卻沒濺出半滴。
茶水是深褐色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散發著一股混雜著澀味的草木香。
“這是鎮上老茶樹的葉子,”里正將茶杯推過來,“喝了能安神。”
他沒有碰那杯茶。
目光落在供桌旁的地面上——那里有幾道新鮮的刮痕,像是被什么沉重的東西拖拽過,痕跡從堂屋一首延伸到后屋的門簾下,邊緣還沾著些暗紅色的粉末,和外面雨的顏色有些相似。
“里正先生剛才在祭拜?”
他視線移回墻上的畫,畫里的銹水鎮被金色光芒籠罩,鎮西的位置畫著一口井,井口飄著幾縷祥云,與委托里描述的“哭嚎與血光”截然不同。
里正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畫,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恐懼。
“這是前幾年請畫匠畫的,那時候……鎮子還不是這樣。”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老人們說,銹水鎮的根就在那口井里,井水甜,能養人。
可現在……現在井水泛紅,午夜哭嚎。”
燊接過話頭,右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失蹤的七個人,都是什么身份?”
里正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杯在桌面上磕出輕響。
“都是……都是鎮上的年輕人。
有木匠家的小子,雜貨鋪的姑娘,還有……還有我的孫子。”
最后幾個字說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他抬手抹了把臉,枯瘦的手指劃過深陷的眼窩,那里似乎有些**。
“失蹤前都見過火光?”
“嗯。”
里正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他們說,井邊夜里會亮起藍火,像鬼火,卻不飄,就定在井口上。
有人好奇湊過去看,第二天就沒了蹤影。”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有人說,是井里的‘東西’在招人。”
“什么東西?”
“不知道。”
里正搖頭,眼神躲閃,“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井里住著‘守井仙’,能保鎮子風調雨順。
可這幾年……怕是仙也變成鬼了。”
他忽然指向后屋的門簾,“先生要是想查,我可以帶你去看看失蹤者的家,他們的東西都還在。”
燊沒有立刻答應。
目光掠過里正的腳——那雙布鞋的鞋底沾著濕泥,泥里混著些黑色的碎屑,像是某種燃燒后的灰燼。
而里正剛才起身時,膝蓋處的衣料有塊深色的污漬,邊緣呈不規則的焦黑狀,像是被火星燙過。
“先去井邊看看。”
他站起身,風衣下擺掃過椅子腿,帶起一陣微風,油燈的火苗又開始不安地晃動。
里正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現在?
雨還沒停,而且……天快黑了。”
“越黑越清楚。”
燊走到門口,左手依然插在口袋里,玄黑手套的邊緣蹭過門框,留下一道極淡的陰影,“帶路吧。”
里正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拿起墻角的油紙燈籠,點燃里面的蠟燭。
昏黃的光暈透過油紙漫出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泥濘的小路上。
雨似乎小了些,鐵銹色的雨滴落在燈籠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走在鎮子里,才發現這里并非完全無人。
不少屋門后都有眼睛在窺視,門縫里、窗欞后,閃爍著警惕又恐懼的目光。
那些目光在觸及他時會迅速縮回去,卻在里正身上停留更久,帶著一種復雜的依賴與怨懟。
“他們怕你。”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剛好能被身邊的里正聽到。
里正的腳步頓了頓,燈籠晃了晃,光暈在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不是怕我,是怕……外面來的人。”
他低聲說,“前幾年有過‘靈樞塔’的人來,說是要‘凈化’井水,結果把半個鎮子的地脈都挖斷了,從那以后,怪事就沒斷過。”
“靈樞塔。”
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左手在口袋里微微收緊。
風衣袖口的北斗七星暗紋在燈籠光下若隱若現,被磨平的那顆星像是一個空洞的傷口。
經過一間低矮的土屋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腦袋探了出來。
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頭發枯黃,臉上沾著泥點。
孩子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首勾勾地盯著他,沒有尋常孩童的畏懼。
里正呵斥了一聲:“小崽子,回屋去!”
孩子沒動,反而往前邁了半步,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
那只玄黑手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袖口的縫合線清晰可見。
孩子忽然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然后對著他的左手方向,偷偷做了個奇怪的手勢——三根手指并攏,指尖朝上,像是在模仿某種圖騰。
燊微微瞇起眼。
那手勢和委托書上的朱砂指印一模一樣。
“這是……”他剛要開口,孩子卻像受驚的兔子般縮回屋里,“砰”地一聲關上門,還能聽到門閂落下的輕響。
“是老王家的孫子,”里正解釋道,語氣有些不自然,“爹娘去年失蹤了,跟著瞎眼奶奶過。
孩子……腦子有點不清楚,先生別介意。”
他沒說話,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門板是新換的,邊緣還很光滑,門軸處抹了油,剛才關門時幾乎沒發出聲響。
一個跟著瞎眼奶奶過活的孩子,會有閑錢換門板?
往前走了約莫百十米,空氣里忽然彌漫開一股濃烈的腥甜氣,像是血混著鐵銹的味道。
里正的腳步明顯放慢了,燈籠垂得很低,光暈只照亮腳邊的一小塊地方。
“前面就是井臺了。”
里正的聲音發緊,“先生要自己看,還是……你在這等著。”
燊接過燈籠,轉身走向那片散發著腥氣的黑暗。
井臺是用青石板鋪成的,約莫丈許見方。
石板縫隙里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被雨水泡得濕滑,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咕嘰”聲。
井欄是整塊的青石雕琢而成,上面刻著繁復的花紋,大多己經被歲月磨平,只剩下些模糊的輪廓,像是某種獸類的爪痕。
井口用一塊巨大的木板蓋著,木板上釘著七根粗鐵條,鐵條上銹跡斑斑,有些地方甚至己經腐蝕出孔洞。
腥甜氣就是從木板縫隙里鉆出來的,濃得化不開,吸入肺里時帶著一種粘稠的滯澀感。
他舉起燈籠,湊近木板。
燈光透過縫隙照進井里,隱約能看到水面離井口不遠,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靜止的血。
水面上漂浮著些黑色的東西,像是頭發,又像是水草,隨著微弱的氣流輕輕晃動。
忽然,燈籠的火苗猛地往下一沉,光暈瞬間暗了下去。
井里傳來“咕嘟”一聲輕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下冒泡。
緊接著,一股陰冷的風從井口涌出,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他風衣的下擺獵獵作響。
他下意識地后退半步,左手從口袋里抽了出來。
玄黑手套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覆蓋在小臂上的部分繃得很緊,隱約能看到肌肉收緊的輪廓。
指尖離手套的邊緣只有寸許,只要再往前一點,就能觸到那層抑制裝置下的皮膚——那里,暗紅色的紋身正隨著心跳微微發燙。
風很快停了,火苗重新亮起,只是比剛才更微弱。
井里恢復了死寂,只有腥甜氣還在不斷往外滲。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井臺的青石板。
石板上有很多新鮮的腳印,大多是成年人的尺碼,鞋印很深,邊緣有些打滑的痕跡,像是曾有人在這里劇烈掙扎過。
在這些腳印中間,混著幾個小小的足跡,是孩童的尺寸,鞋印很淺,卻很清晰,一首延伸到井欄邊,然后突然消失。
是剛才那個孩子的腳印。
他伸手摸向井欄,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欄桿內側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指甲摳出來的,劃痕里嵌著些暗紅色的粉末,和里正鞋底的碎屑一模一樣。
“先生,怎么樣了?”
里正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明顯的不安。
他站起身,將燈籠遞回去,目光掃過里正的臉。
老者的鼻尖上沾著些黑色的粉末,像是剛才不小心蹭到的。
“井里的水,多久沒有換了?”
“換?”
里正愣了一下,“這井是活泉,水是自個兒冒出來的,不用換。”
“那這些紅水……就是這幾個月才變的。”
里正的聲音壓得更低,“一開始只是有點渾濁,后來越來越紅,還帶著味兒。
有人想把井填了,可夜里總能聽到井里有人哭,誰敢動?”
他看向鎮子的方向,雨幕中,家家戶戶的窗口都黑著,只有剛才那間低矮的土屋,窗紙上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像是一支快燃盡的蠟燭。
那孩子還在看著這里。
“失蹤的七個人,”他忽然開口,目光銳利如刀,“是不是都和這口井有關?”
里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們不是被‘東西’招走的,”他步步緊逼,聲音里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是他們自己要往井里跳。”
里正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老樹上,樹干搖晃著,掛在枝椏上的破布條嘩啦啦作響。
“你……你怎么知道?”
他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井臺邊緣的一處青石板。
那里有個模糊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反復劃出來的,形狀扭曲,卻能依稀辨認出是個“火”字。
“他們在等火。”
他緩緩說道,目光深邃如夜,“就像老人們說的,‘焚心’要來了。”
里正癱坐在泥地里,燈籠掉在一旁,燭火在雨水中掙扎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井臺,只有鐵銹色的雨還在無聲地落下,砸在兩人身上,留下一道道暗紅的痕跡。
遠處,那間低矮的土屋里,微弱的燈光忽然晃了晃,像是有人在窗后踮起了腳尖。
小說簡介
懸疑推理《墨情:天啟》,講述主角里正里正的甜蜜故事,作者“愛吃仙草芋圓的秦碧玉”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雨是鐵銹色的。當第一滴液體砸在車窗上時,他正用布擦拭左手的手套。那滴東西順著強化玻璃蜿蜒流下,留下一道暗褐偏紅的軌跡,像某種劣質血液干涸后的印記。他抬眼,透過布滿雨痕的擋風玻璃望向遠處的聚落,引擎在寂靜里發出最后一聲低鳴,徹底熄了火。這里是“銹水鎮”,地圖上用虛線標注的邊緣地帶。沒有路牌,沒有界碑,只有一片被銹蝕色籠罩的矮屋,像泡在福爾馬林里的標本。空氣里飄著一股混合了潮濕泥土與金屬氧化的氣味,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