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再次見到林曉,是在一周后的公共課上。
階梯教室黑壓壓坐滿了人,馬哲老師在***念著PPT,聲音像老式座鐘的擺錘,規律得讓人犯困。
陳默坐在倒數第三排,正用課本擋著,在草稿紙上畫丁香花——花瓣的弧度總也畫不好,要么太圓,要么太尖,像被揉過的紙團。
“借支筆。”
一個輕得像嘆息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陳默猛地抬頭,林曉正偏著頭看他,手里捏著半截斷了芯的鉛筆。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扎成馬尾,幾縷碎發落在臉頰旁,被風扇吹得輕輕晃。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忙腳亂地從筆袋里摸出一支黑色水筆遞過去。
“給。”
“謝啦。”
林曉接過去,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很輕,“你也選了這門課?”
“嗯,聽說給分高。”
陳默的聲音有點干,他把畫了一半的丁香花草稿往旁邊推了推,生怕被她看見。
林曉沒注意他的小動作,只是笑了笑:“我們系女生都這么說。
不過我是被室友拉來的,她暗戀歷史系的一個學長,說這課歷史系選的人多。”
陳默順著她的話往下接:“那她見到學長了嗎?”
“還沒,”林曉搖搖頭,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她說要‘偶遇’才浪漫,太刻意了像查寢。”
陳默忍不住笑了。
他發現林曉很會說俏皮話,像把碎冰扔進涼白開,“叮”一聲就脆生生的。
下課鈴響時,馬哲老師拖了十分鐘堂,宣布“下周小測,范圍是前西章”。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哀嚎,陳默聽見前排有人拍桌子:“早知道選《紅樓夢鑒賞》了,至少能睡覺!”
林曉合上筆記本,把筆還給陳默,筆帽上沾了點她的墨水漬,和上次在圖書館見到的一樣。
“你筆記借我看看?
我剛才光顧著看你畫的花了。”
陳默的臉“騰”地紅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推到旁邊的草稿紙沒藏好,那朵歪歪扭扭的丁香花正對著她。
“我……我畫得不好。”
“挺好的,”林曉卻很認真地說,“比我強,我連首線都畫不首。”
她頓了頓,指了指草稿紙角落,“這里再加兩筆,花瓣就不那么僵了。”
陳默看著她用指尖點了點紙頁,突然想起那天在圖書館,她碰過的那朵丁香花。
他趕緊把筆記本遞過去:“筆記給你,隨便看。”
“謝啦,我抄完還你。”
林曉把筆記本放進帆布包,“對了,你知道學校后面的舊書店嗎?
我昨天路過,看見有本精裝版的《百年孤獨》,比圖書館的新。”
“知道,”陳默說,“我常去,老板會收舊教材。”
“那下次你去的時候叫我?”
林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我想找本《聶魯達詩選》,圖書館的那本被人撕了幾頁。”
“好。”
陳默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了。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像揣了顆糖在口袋里,走哪都覺得甜。
他把馬哲筆記重新抄了一遍,字跡比平時工整三倍,連涂改液都沒用過。
周三下午沒課,他抱著籃球去操場,打了沒十分鐘就往宿舍跑——怕錯過林曉的消息。
周五傍晚,林曉果然在宿舍樓下的公告欄旁等他。
她換了件白色T恤,牛仔褲,帆布包上別著個吉他形狀的徽章。
“不好意思,剛練完吉他,來晚了。”
“沒事,我也剛到。”
陳默其實己經等了二十分鐘,期間把公告欄里的“尋物啟事”都背下來了。
兩人并肩往學校后門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有時會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兩只手牽住了。
陳默數著路邊的香樟樹,一棵,兩棵,三棵……到第七棵時,林曉突然說:“你會彈吉他嗎?”
“不會,”陳默有點不好意思,“我只會打籃球,還打得不怎么樣。”
“我教你啊?”
林曉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眼睛在夕陽下泛著暖光,“****有把舊吉他,弦有點松,但能彈。”
陳默愣了愣。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抱吉他的樣子,大概像抱著塊板磚。
“我手笨。”
“試試嘛,”林曉笑得狡黠,“學會了可以彈給女生聽,比送丁香花浪漫。”
陳默的臉又熱了。
他發現林曉總愛提丁香花,好像知道他那天在花叢旁偷偷看了很久。
舊書店藏在巷子深處,門口堆著半人高的舊書,老板娘坐在藤椅上搖著蒲扇,見了陳默就笑:“小默又來了?
今天進了幾本新的歷史傳記。”
“先幫她找本書。”
陳默指了指林曉。
林曉報了《聶魯達詩選》,老板娘眼睛一亮:“巧了,早上剛收的,還是譯本精裝版。”
她轉身鉆進里屋,很快抱出一本深藍色封面的書,書頁邊緣有點卷,卻很干凈。
林曉翻開第一頁,突然“呀”了一聲。
扉頁上有行鋼筆字:“愛太短,遺忘太長。”
字跡娟秀,像是女生寫的。
“看來前主人也是個有**。”
陳默湊過去看。
“或許是吧。”
林曉輕輕合上書,像是怕驚動了什么,“就這本了。”
付了錢,兩人沒立刻回學校,沿著巷子慢慢走。
巷子里種著老槐樹,樹蔭把路遮得嚴嚴實實,偶爾有自行車鈴“叮鈴鈴”地響著穿過。
“你剛才說,在練吉他?”
陳默沒話找話。
“嗯,學了半年,只會彈《小星星》。”
林曉笑了,“我們系有個吉他社,社長是個大西的學長,彈得特別好,上周在丁香樹下彈《同桌的你》,圍了一圈人。”
陳默想起那片丁香花。
想象著有人在花下彈吉他,花瓣落在琴弦上的樣子。
“那你怎么不去吉他社?”
“我怕被圍觀,”林曉吐了吐舌頭,“我彈得太爛了,上次在宿舍練,樓下宿管阿姨上來敲門,問是不是有人在鋸木頭。”
陳默笑得停不下來。
他覺得林曉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本事,能把糗事說得像笑話,讓人跟著開心。
快到學校后門時,林曉突然說:“下周天下午,你有空嗎?
去操場?
我帶吉他,教你彈《小星星》。”
陳默的心跳又開始加速,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蹦。
“有……有空。”
“那說定了。”
林曉站在后門的路燈下,朝他揮了揮手,“我先回宿舍了,筆記下周還你。”
“好。”
看著林曉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拐角,陳默摸了摸口袋里的草稿紙,上面畫著的丁香花,好像比之前好看了點。
他突然想起剛才在舊書店看到的那本歷史傳記,封面上印著句話:“有些相遇,像春天的第一朵花,不知道會開成什么樣,卻忍不住想等。”
他往宿舍走,路過那片丁香花叢時,特意停了停。
暮色里,淡紫色的花瓣看不太清,香味卻更濃了,像化不開的甜。
遠處傳來吉他聲,斷斷續續的,是《小星星》的調子。
陳默笑了笑,腳步輕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