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過小巷路口，那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樹就在眼前。

可樹下空蕩蕩的——往常總盤腿坐著的老道士，連帶著他那桿磨得發亮的銅煙桿，都沒了蹤影。

只有兩個灰布包袱撂在石桌上，邊角打著補丁，是老道士去年冬天在城隍廟撿了破帳篷蓋的。

“老道士？”

吳越喉結滾了滾，喊出聲時嗓子有點發緊。

十年了，打他跟著這邋遢道士開始，滿打滿算到現在，老道的身影幾乎就沒離開過他視線超過一個時辰，確實是有幾次老道士神秘離開，但是也都跟自己有交代的。

“上茅房去了？”

吳越嘀咕著蹲下身，“一整天就啃了半塊干餅，拿什么上茅房？

莫非背著我偷吃了？”

[老道士在某處打了個噴嚏，摸了摸鼻子：(O_o)??這臭小子又在編排我？]吳越把包袱扎好，抱在懷里在石凳上坐下。

風里帶了點秋涼，吹得吳越縮了縮脖子，這才后知后覺地慌起來。

“老道士！”

吳越又喊了聲，聲音里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不會是被人販子拐了吧？”

這念頭剛冒出來，吳越后背就冒了層冷汗。

前陣子在臨縣趕集，聽貨郎說南邊有個叫緬北的地方，專抓精壯漢子去“嘎腰子”，說得活靈活現。

老道士看著干瘦，可那雙眼睛亮得很，莫不是被人盯上了？

吳越把饅頭往懷里一按，拎起兩個包袱就往巷口跑。

“老道士！

別玩了！”

天徹底黑透時，吳越己經找遍了整個村子。

月亮爬上樹梢，吳越喉嚨里喊“老道士”的聲音卻越來越急，最后變成了帶著哭腔的“師父”。

“師父！

你在哪啊！”

“師父……你不能出事啊……”他抹了把臉，滿手都是汗和灰，混著不知什么時候掉的眼淚，在臉上沖出兩道白痕。

太累了。

眼皮像墜了鉛，靠著冰涼的石凳，不知不覺就沉了下去。

黑暗剛要把意識吞盡，鼻尖忽然飄來縷熟悉的檀香。

混著點煙火氣，讓他瞬間清醒。

吳越猛地睜眼——老道士正盤腿坐在老槐樹下，灰布道袍上沾著的泥點都和往常一樣，左邊袖口磨破了個洞，露出半截干瘦的手腕。

“師父！”

吳越幾乎是撲過去的，膝蓋磕在青石板上都沒覺疼，“你去哪了？

我找了你一夜，還以為你被……被嘎腰子了！”

老道士抬眼瞅他，嘴角撇了撇：“臭小子，終于肯喊師父了？

在這小小的地球上，誰敢動你師父一根手指頭？”

吳越望著他，喉頭像堵了團棉花，話沒說出來，先伸手往懷里掏。

那兩個饅頭，不知什么時候少了一個，而自己周身像是裹著層看不見的膜，明明離老道只有幾步，卻碰不到他的衣袍。

“徒兒，”老道士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抬手在他面前虛虛一掃，“你跟著我十年，每日背口訣、練步法，根基早就扎穩了。

今日起，為師再傳你一部新的法門。”

只見老道士指尖凝起點微光，輕輕一彈，那光化作道流光，“嗖”地鉆進吳越眉心。

“這是……”吳越只覺腦子像被重錘砸了下，疼得他悶哼出聲。

無數文字、圖譜、氣息流轉的路徑，像潮水般涌進腦海，最上頭浮著三個大字——萬氣訣。

“玄清一縷引丹田，吐納之間自盤旋……”無數金色篆文鉆進吳越眉心，口訣在腦海里自動浮現，一句句像刻在骨頭上，隨著念誦，丹田深處竟泛起絲絲暖意，順著某種玄妙的脈絡慢慢游移。

吳越正暈乎乎的，就見老道士從懷里摸出幾個物件，“這葫蘆、羅盤還有桃木劍陪了老道上萬年了。”

老道伸手一拋，幾件器物穿過無形的膜，落在吳越手上，觸感溫潤，還帶著點老道的體溫。

“你我師徒一場，這玩意兒留個念想。”

老道士的聲音輕了些，“從今日起，你就算出師了。”

“出師？”

吳越終于能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老道士，你啥意思？

我學會啥了？

咱們……有師門？”

“就憑你現在的本事，我教你的奇門遁甲，陰陽五行，便足夠在世間行走了，再加上這部萬氣訣，以后走到什么地步，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老道士望著吳越緩緩道。

“記住，我道家玄門，講究‘順天應人，守心護道’。

你我緣分暫盡，等你把‘萬氣訣’練至大成，便是再見之時。”

老道士頓了頓，補充道：“早年我在江南救過蘇家，你去姑蘇找蘇長風，就說陸道人的傳人來了。”

“陸道人……是你？”

“臭小子，記得好好練功，別給老道丟人。”

老道士笑了笑，身影卻像被風吹的煙，慢慢淡了。

“哎！

那蘇家……”吳越急著追問，卻見老道的聲音飄在風里：“蘇長風八十多了，找到蘇家是你的第一個任務，別想著用奇門遁甲來尋找，沒用！”

吳越正要再說些什么，就見老道的虛影徹底消散，像從沒出現過。

不知過了多久，吳越緩緩醒來，睜開眼打量了一下西周，還是那棵大槐樹，老道士卻不見了。

“師父！”

吳越猛地坐起，眼前空蕩蕩的，哪有老道的影子。

“是夢？”

吳越喃喃著，可夢里老道的聲音、篆文鉆進眉心的麻*，都真實得不像假的。

吳越抬手按在眉心，下意識攤開手，葫蘆、羅盤，還有那柄老道士用的七星桃木劍出現手上，和夢里的一模一樣。

“這……”就在這時，吳越腦海里的記憶瞬間涌起，“玄清一縷引丹田，吐納之間自盤旋……”口訣脫口而出，丹田的暖意順著脈絡流轉，比夢里更清晰，帶著股生生不息的勁兒。

“不是夢……”吳越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老道士真的走了……師父……練至大成，便是再見之時……”吳越低聲重復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葫蘆。

這小東西看著輕，握在手里卻沉甸甸的。

“姑蘇——蘇長風——萬氣訣。”

吳越不斷的重復著老道士夢里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