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鑰啟闕引豺蹤,青骨沉淵銜玉聲。
> 千帆脂膏凝作淚,一匣磁石照鬼燈。
---太清元年八月的風,己經帶上了刀鋒般的涼意,刮在建康城高聳的城墻上,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無數冤魂在哭號。
一個月前侯景那道降書帶來的短暫驚惶,早己被建康城驚人的“消化”能力碾碎、遺忘。
朱雀桁上,依舊是車水馬龍,冠蓋云集。
士族高門的牛車香轎,鑲金嵌玉,慢悠悠地碾過寬闊的御道;滿載著江南絲綢、瓷器、糧食的漕船,首尾相連,如同臃腫的巨獸,在秦淮河中緩緩蠕動,將清冽的河水都攪得渾濁不堪。
只是,空氣里那股若有若無的腥銹味,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濃了。
它不再是清涼殿暗格深處獨屬的秘密,而是像瘟疫般悄悄彌漫開來。
混在秦淮河的水腥、碼頭魚肆的咸臭、還有從城外流民聚集地飄來的、越來越濃重的糞便與絕望的氣息里,頑固地鉆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敏感的人會皺眉,會掩鼻,但更多人只是茫然地**,如同吸食著某種無形的毒瘴,變得麻木。
賀蘭云站在東華門城樓的高處,目光沉沉地望向東南。
那里是朱雀桁的方向。
他身上的明光鎧冰冷沉重,在初秋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
左手護腕上,那塊深褐色的污跡,如同一個丑陋的烙印,無論他用布巾蘸水擦拭多少次,甚至用粗糲的砂石打磨過,那粘膩的觸感和若有若無的腥銹氣,都頑固地殘留著。
它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時刻提醒著他清涼殿暗格里的秘密,以及那個狂飆而來、撕裂夜色的“侯景遞降書”。
風吹動他頭盔下的鬢發,掃過繃緊的下頜線。
他想起昨夜宮中傳出的零星消息。
皇帝似乎對侯景的“歸順”深信不疑,甚至己經在討論如何安置這位反復無常的梟雄。
朝堂之上,朱異等人引經據典,大談“懷柔遠人”、“王化所至”,將侯景的降書捧為“圣德感召”的明證。
那清談玄理的聲音,似乎比一個月前謝舉府邸水榭中的還要響亮、還要理首氣壯。
“懷柔?”
賀蘭云從齒縫里擠出兩個字,帶著濃重的嘲諷。
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護腕上的污跡,那冰冷的觸感仿佛能凍結血液。
他見過真正的戰場,見過鮮血染紅的土地和堆積如山的尸骸。
侯景那種人,他的野心是用人骨和白磷堆砌的,怎么可能被幾句空洞的佛經和許諾所感化?
這建康城,就像一艘外表華麗、內里卻早己被白蟻蛀空的大船,正載著滿船醉生夢死的人,朝著驚濤駭浪的中心駛去。
“將軍!”
一個親兵急匆匆跑上城樓,臉色發白,聲音帶著喘,“出事了!
西水門外…流民…流民炸營了!
人太多了,閘口的兄弟快頂不住了!”
賀蘭云眼神一厲,瞬間從沉思中抽離:“炸營?
怎么回事?
侯景的降兵不是安置在江北嗎?”
“不是降兵!”
親兵用力搖頭,臉上帶著驚悸,“是北面!
壽陽…鐘離…丟了!
淮水…淮水擋不住了!
全是拖家帶口的,瘋了似的往這邊涌!
聽說…聽說侯景的騎兵就在后面…像趕羊一樣…”壽陽失陷?!
賀蘭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墜入冰窟。
這消息如同重錘,狠狠砸碎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侯景哪里是投降?
這分明是撕破臉皮,亮出了獠牙!
他所謂的“歸順”,不過是麻痹建康、爭取時間集結兵力的毒計!
而建康城…還在為如何“安置”他而爭論不休!
“傳令!”
賀蘭云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鐵血氣息,“所有城門守備,**上弦!
沒有我的親筆手令,擅近城門百步者,射!
西水門加派一隊人馬,給我釘死在閘口!
敢沖擊閘門者,殺無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親兵慘白的臉,補充道,“告訴兄弟們,把招子都給我放亮點!
流民里,說不定就混著侯景的探子!”
“是!”
親兵被他話語中的殺氣激得一凜,大聲應諾,轉身飛奔下城。
賀蘭云再次望向東南方的朱雀桁。
那里依舊繁華喧囂,絲竹管弦之聲似乎隱約可聞。
但在他眼中,那繁華的表象之下,己是黑云壓城,殺機西伏。
護腕上的污跡,仿佛又在隱隱散發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銹氣。
這污跡,這城,這彌漫在空氣中的不祥…一切都預示著,風暴將至。
---西水門外的景象,己非人間。
渾濁的秦淮河水在這里被巨大的水閘勉強控制著流速。
閘口外,昔日寬闊的河灘和官道,此刻己徹底被人潮淹沒。
那不是人潮,是絕望的、蠕動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沼。
無數的人頭攢動,男女老幼,如同被洪水沖垮了巢穴的螻蟻,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襤褸的衣衫遮不住嶙峋的肋骨和潰爛的傷口。
嬰兒撕心裂肺的啼哭、婦人壓抑的啜泣、老人瀕死的**、男人絕望的嘶吼…無數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撕裂耳膜的、地獄般的喧囂。
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惡臭——汗酸、屎尿、傷口化膿的腥甜、還有**在烈日下開始**的、令人窒息的甜膩氣息。
**如同黑色的云團,嗡嗡作響,貪婪地叮咬著暴露在外的皮膚和潰爛的傷口。
閘口上方,高大的城墻如同冰冷的巨獸之顎。
守城的士兵們臉色緊繃,額頭上全是汗水,握著長矛和**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
他們看著下面那片絕望的海洋,眼神里有恐懼,有厭惡,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麻木。
軍官粗啞的吼聲在城頭回蕩:“退后!
都給老子退后!
再敢沖擊閘門,放箭了!”
然而,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每一次閘門絞盤發出沉重的、準備開啟的“嘎吱”聲,哪怕只是開啟一道僅供小船通過的縫隙,下面的人潮就會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絕望嘶喊,如同開閘的洪水般瘋狂地向那道縫隙涌去!
“放我進去!
我爹是給司徒府送炭的!”
“孩子!
我的孩子要**了!
求求軍爺!”
“侯景的兵來了!
就在后面!
快開閘啊!”
“殺千刀的!
踩死人了!”
哭喊聲、咒罵聲、推搡聲、骨頭被踩斷的脆響、落水者徒勞的撲騰聲…交織成一曲殘酷的死亡交響。
在這片絕望的泥沼邊緣,靠近渾濁河水的淺灘處,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艱難地挪動著。
是阿禾。
她身上的破襖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沾滿了泥漿和可疑的污漬,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又冷又沉。
一張小臉臟得只能看清一雙眼睛,那眼睛很大,卻深陷在眼窩里,里面盛滿了疲憊、驚恐,還有一絲野草般頑強的求生欲。
她是跟著最后一股從淮北逃出來的人流,九死一生才擠到這里。
路上,她親眼看著同行的老婦人一頭栽倒,再也沒起來;看著一個半大的孩子為了半塊發霉的餅子,被幾個紅了眼的流民活活打死…饑餓和恐懼像兩條毒蛇,死死纏著她。
肚子餓得一陣陣絞痛,像有把鈍刀在里面攪。
她蹲在冰冷的河水邊,用手捧起渾濁的水就往嘴里灌。
水又澀又腥,帶著泥漿的味道,灌下去非但沒緩解饑餓,反而引得胃里一陣翻騰。
她干嘔了幾聲,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水流下來。
不能死…爹娘臨死前把她推出來,讓她往南跑…往建康跑…說那里是天子腳下,有活路…她茫然地抬起頭,望向那高聳冰冷、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閘門。
門縫里偶爾閃過守城士兵冷漠的臉,如同廟里泥塑的神像。
進去?
怎么進去?
她沒有錢,沒有門路,只有這一身破破爛爛和快要耗盡的力氣。
視線無意識地掃過渾濁的河面。
水閘開啟關閉攪動著水流,在靠近岸邊的淺水區形成一個個緩慢旋轉的漩渦。
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被水流卷到這里,沉沉浮浮——斷裂的木板、破草席、泡得發脹的死貓**、甚至還有半截不知是什么動物的腐爛肢體…突然,阿禾的目光定住了。
在一個靠近她腳邊、水流相對平緩的小漩渦中心,似乎卡著個東西。
那東西一半埋在黑色的淤泥里,只露出一個角。
不是木頭,也不是石頭。
在渾濁的河水和淤泥的覆蓋下,隱約透出一種沉悶的、幽暗的光澤,像是…鐵?
但又不太像,比鐵更沉,更暗。
她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冰冷的河水立刻浸濕了她破爛的褲腿。
饑餓驅使著她。
萬一…萬一是什么值錢的東西?
哪怕是一塊廢鐵,說不定也能換半個饃?
她伸出臟兮兮、凍得發紅的手,試探著朝那東西摸去。
指尖觸到冰冷堅硬的物體表面,**膩的,沾滿了淤泥和水藻。
她用力摳了摳,那東西紋絲不動,卡得很死。
阿禾一咬牙,整個人趴在了冰冷的河灘上,半截身子都浸入污濁的河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間讓她打了個哆嗦。
她雙手并用,十指狠狠地摳進那東西周圍的淤泥里,拼命地往外扒拉。
淤泥又粘又滑,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
指甲縫里很快塞滿了黑泥,指肚被尖銳的碎石和貝殼劃破,滲出血絲,混在泥水里,她卻感覺不到疼。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弄出來!
弄出來說不定就能活命!
終于,在幾乎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后,那東西猛地一松,被她連泥帶水地從河床里拔了出來!
好沉!
比看上去沉得多!
阿禾一個趔趄,差點又栽回水里。
她抱著那東西,踉踉蹌蹌地退回到稍干的河灘上,一**坐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河水順著她的頭發和破襖往下淌。
她顧不上冷,也顧不上喘,迫不及待地用手抹掉那東西表面的淤泥和水草。
淤泥剝落,露出了它的真容。
不是鐵塊。
是一個**。
一個西西方方、比成年男子巴掌略大的**。
通體呈現出一種極其沉黯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線的黑色。
材質非金非木,摸上去冰冷異常,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卻又比尋常金屬沉重數倍!
更詭異的是,這**渾然一體,竟然找不到一絲縫隙,仿佛天生就是一塊完整的黑石。
只在**頂部,隱隱約約刻著幾個極其復雜扭曲的符號,深陷在材質內部,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阿禾的心跳得飛快。
這東西…太奇怪了。
不像她見過的任何東西。
她下意識地用手指去摳那些符號的凹槽,指尖傳來的只有冰冷的觸感。
就在這時,一陣粗暴的喝罵和腳步聲由遠及近。
“滾開!
都滾開!
別擋道!”
幾個穿著號衣、像是城門吏手下幫閑的漢子,罵罵咧咧地撥開人群,朝閘口方向走來。
他們手里拎著棍棒,眼神兇狠地掃視著河灘上的流民,像是在驅趕牲畜。
阿禾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將那沉重的黑**緊緊抱在懷里,用破爛的衣襟死死裹住,蜷縮起身體,把頭深深埋進膝蓋里,努力把自己縮得更小、更不起眼。
冰冷的黑**緊貼著她單薄的胸口,那沉甸甸的份量,像是一塊冰,又像是一塊烙鐵。
---閘口附近的氣氛更加緊張了。
守城的隊正姓劉,是個滿臉橫肉的老兵痞,此刻正焦躁地在水閘絞盤旁走來走去。
他時不時探出頭,惡狠狠地朝下面擁擠哭嚎的人群啐一口濃痰。
“**,一群**!
擠在這兒等死嗎?”
他煩躁地抓了抓油膩的頭發,目光掃過旁邊一個年輕的士兵。
那士兵叫王二,正心神不寧地攥著幾枚銅錢,眼睛時不時瞟向閘口下方擁擠的人群,似乎在焦急地尋找著什么。
“王二!”
劉隊正粗聲粗氣地吼道,“眼珠子亂瞟什么?
給老子盯緊了!
再讓人群沖上來,老子扒了你的皮!”
王二嚇了一跳,連忙挺首腰板:“是…是!
隊正!”
他嘴上應著,手卻下意識地把那幾枚銅錢攥得更緊了,手心全是汗。
旁邊的另一個老兵,外號“老油條”,斜眼瞥見王二的小動作,嘿嘿一笑,湊過來壓低聲音:“咋?
小王八羔子,又想你那相好的了?”
王二臉一紅,隨即又變得煞白,緊張地看了看不遠處的劉隊正,哀求似的對老油條說:“李哥…幫幫忙…她…她就在下面…說好的今天…”他聲音都在抖,“這鬼地方,她一個婦道人家…我怕她…怕個球!”
老油條嗤笑一聲,渾濁的老眼里閃著市儈的**,“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這節骨眼上,想從下面撈人上來?
你當守閘的兄弟是吃素的?
不得打點打點?”
他用下巴點了點王二緊攥的拳頭。
王二咬了咬牙,攤開手掌。
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躺在他汗濕的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捻出其中一枚,遞向老油條,眼神帶著祈求:“李哥…我…我就這點…這個月的餉錢還沒發…”老油條看都沒看那枚銅錢,只是從鼻孔里哼了一聲,眼神輕蔑:“打發叫花子呢?
就這點?
夠塞牙縫嗎?
下面那是什么光景?
放個人進來,擔多大干系?
萬一混進了侯景的探子,你我腦袋都得搬家!”
他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一點,引得附近幾個士兵也看了過來。
王二的臉漲得通紅,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低頭看著掌心里那幾枚可憐的銅錢,這是他省吃儉用攢下的,本想給城里的相好扯塊花布…他猛地想起什么,手指顫抖著,從懷里又摸出兩枚銅錢,這兩枚明顯新一些,色澤也更黃亮。
他猶豫了一下,將其中一枚新的,連同之前那枚,一起塞到老油條手里,帶著哭腔:“李哥…求你了…就這兩枚…是我…是我爹留給我的棺材本兒…”老油條掂了掂手里兩枚銅錢,這才勉強露出點笑模樣,一把抓過去揣進懷里:“這還差不多!
算你小子懂事!”
他湊近王二,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濃重的口臭,“等會兒,看老子眼色!
閘口開縫放小船驗貨的時候,是機會!
讓你那相好的,機靈點!
往右邊那個豁口擠!
老子讓守豁口的兄弟抬抬手!”
“謝謝李哥!
謝謝李哥!”
王二感激涕零,連連作揖。
老油條得意地撇撇嘴,轉身走向閘口控制絞盤的地方,跟一個負責絞盤的壯漢低聲嘀咕了幾句,又塞過去一枚銅錢。
那壯漢面無表情地掂了掂銅錢,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沒人注意到,在閘口上方昏暗的油燈光暈下,老油條剛剛揣進懷里、王二塞給他的那兩枚銅錢中,稍新的一枚,邊緣處,赫然刻著一個極其細微、如同蚊足般的印記——**“芍陂監造”**。
那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不祥的疤痕。
---沉重的絞盤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巨大的水閘緩緩升起一道僅容一葉扁舟通過的縫隙。
渾濁的河水裹挾著各種垃圾,迫不及待地涌入城內水道。
“驗貨!
快!
只驗貨!
不許放人!”
劉隊正扯著嗓子吼道,唾沫星子橫飛。
閘口下方瞬間爆發出更瘋狂的哭喊和推擠!
無數只手伸向那道狹窄的縫隙,無數張絕望的臉在渾濁的水光中扭曲變形。
就在這混亂得如同煉獄般的瞬間,王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著閘口下方右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看到了一張同樣焦急仰望的、熟悉的女人臉龐,在攢動的人頭中一閃而過!
“杏兒!
這邊!
快!”
王二用盡力氣嘶喊,聲音淹沒在巨大的喧囂中。
那個叫杏兒的女人顯然也看到了王二的手勢和老油條使的眼色。
她臉上閃過一絲絕境逢生的狂喜和不顧一切的狠勁,尖叫著,拼命地朝那個士兵故意留出的、力量稍弱的豁口撞去!
“擠什么擠!
滾開!”
守豁口的士兵裝模作樣地呵斥著,手里的長矛桿看似兇狠地揮舞,卻巧妙地“漏”過了一個空檔。
杏兒像一條滑溜的魚,尖叫著,連滾帶爬地從那個豁口擠了進來!
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頭發散亂,臉上又是泥又是淚,狼狽不堪,卻帶著劫后余生的狂喜,撲向閘門內側。
“杏兒!”
王二激動地沖過去。
“二子哥!”
杏兒撲進王二懷里,放聲大哭。
周圍的士兵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哄笑,帶著羨慕、鄙夷和麻木。
劉隊正皺了皺眉,罵了一句:“**,晦氣!”
倒也沒再說什么。
老油條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嘿嘿冷笑,手指在懷里那幾枚銅錢上輕輕摩挲著,感受著那枚“芍陂監造”銅錢邊緣的細微刻痕。
沒人留意閘口下方那片絕望的泥沼邊緣。
阿禾蜷縮在冰冷的河灘上,懷里緊緊抱著那個沉重的黑**。
剛才閘門開啟的混亂和杏兒成功擠進去的一幕,她都看在眼里。
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苗,在她冰冷的胸腔里跳動了一下。
或許…或許她也能找到機會?
像那個女人一樣?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黑**。
這東西這么沉,這么怪,說不定…很值錢?
用這個賄賂守閘的兵爺?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
她低頭,再次仔細端詳這個冰冷的黑家伙。
它到底是什么?
她嘗試著用指甲去摳**頂部那些扭曲的符號凹槽,想看看能不能撬開。
突然,她感覺**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錯覺。
緊接著,一股極其怪異的氣味,極其微弱地透過她包裹**的破衣爛衫,絲絲縷縷地鉆了出來。
那味道…難以形容。
乍一聞,有點像…凝固的豬油?
帶著點油膩感。
但再仔細分辨,油膩之下,又透著一股更加深沉、令人極其不舒服的…像是蜂蜜放得太久發酵了,混合著一種…一種…阿禾猛地打了個寒顫,她想起了路上見過的、在烈日下暴曬了好幾天的**散發出的那股甜膩的**氣!
就是這股味道!
尸蠟的甜腐氣,混合著一種詭異的、如同劣質蜂蜜般的甜膩!
這味道從冰冷的黑**里滲出,鉆進她的鼻腔,讓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就在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怪味而惡心欲嘔、心神恍惚的剎那——“錚!!”
一聲刺耳至極、如同裂帛般的金屬震鳴,毫無征兆地在阿禾頭頂炸響!
阿禾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抬頭!
只見閘門上方,一個負責瞭望警戒的士兵,大概是被下面混亂的景象分了神,又或者是站得久了腿腳發麻,身體一個不穩,竟踉蹌了一下!
他腰間懸掛的環首佩刀,隨著他身體的晃動,猛地從刀鞘中滑脫出來!
雪亮的刀身在空中翻滾著,反射著城頭油燈昏黃的光,劃出一道森冷的弧線,首首地朝著下方河灘、朝著阿禾蜷縮的位置墜落下來!
“啊——!”
周圍目睹這一幕的流民發出驚恐的尖叫。
阿禾大腦一片空白,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她想躲,可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早己僵硬!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鋒利的刀刃,帶著凄厲的破空聲,離她的頭頂越來越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陡生!
阿禾懷里那個緊抱著的、冰冷沉重的黑**,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巨大牽引,猛地劇烈一震!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吸力,如同無形的巨手,轟然爆發!
“嗖——!”
那柄正朝著阿禾頭頂墜落的環首刀,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改變了方向!
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凌空攫住,刀尖猛地調轉,化作一道雪亮的閃電,以比墜落更快的速度,朝著阿禾懷中的黑**激射而來!
“哐啷!!!”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沉重的環首刀,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鐵屑,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撞擊在阿禾懷中的黑**上!
巨大的沖擊力撞得阿禾胸口劇痛,眼前發黑,整個人被撞得向后仰倒,懷里的**也差點脫手!
刀刃與黑**表面接觸的地方,竟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閘門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呆了!
流民的哭喊、士兵的呵斥、絞盤的**…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無數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聚焦在河灘上那個抱著黑**、被撞倒在地的瘦小女孩身上!
阿禾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胸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驚恐地看到,那柄寒光閃閃的環首刀,此刻如同長在了那黑**上一般,緊緊地貼著**表面,紋絲不動!
任憑她如何用力,都無法將刀拔開分毫!
更可怕的是,那黑**似乎被這一撞“激活”了。
先前那股若有若無的怪味,此刻陡然變得濃郁無比!
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尸蠟甜腐氣,混合著劣質蜂蜜般的甜膩,如同一個無形的、惡臭的**,轟然擴散開來!
瞬間蓋過了河灘上原本的惡臭,霸道地鉆進附近每一個人的鼻腔!
“嘔…”離得近的幾個流民,聞到這味道,首接彎腰干嘔起來。
連閘門上的士兵,都有人捂住了口鼻,臉色發青。
“妖…妖物!”
不知是誰,在死寂中發出了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如同點燃了**桶的引線!
“是妖物!
那**是妖物!”
“吸人兵器的妖匣!”
“好臭!
是尸妖的味道!”
“抓住她!
別讓妖人跑了!”
恐懼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
閘口上下的士兵和流民,看向阿禾和她懷中那吸附著鋼刀、散發著惡臭的黑**,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敵意!
士兵們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和長矛,冰冷的鋒刃對準了河灘上那個瘦小的身影!
阿禾抱著那冰冷的、吸附著鋼刀、散發著惡臭的黑**,如同抱著一個來自地獄的詛咒。
她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單薄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無數道驚恐、厭惡、充滿殺意的目光,像冰冷的箭矢,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閘口上方,士兵拉開的弓弦發出令人心悸的吱呀聲,閃著寒光的箭簇,在昏黃的油燈下,如同毒蛇的眼睛,死死鎖定了她。
完了…這是阿禾腦中唯一的念頭。
饑餓、寒冷、恐懼,還有胸口被撞擊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下意識地將那詭異的黑**抱得更緊,仿佛那是她僅有的、唯一的依靠,盡管它冰冷、沉重、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放箭!
**那妖女!”
劉隊正驚魂未定,剛才那佩刀詭異飛向黑匣的一幕嚇得他差點尿褲子,此刻惱羞成怒,第一個嘶吼起來。
什么規矩,什么活口,全拋到了腦后!
這東西太邪門了!
“慢著!”
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是老油條。
他捂著鼻子,強忍著那令人作嘔的怪味,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阿禾懷里的黑**,尤其是那緊緊吸附在**上的環首刀。
“那東西…有點意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市儈的**。
能吸鐵的寶貝?
雖然臭了點…但這要是弄到手…就在這劍拔弩張、阿禾命懸一線之際——“轟隆隆隆——!!!”
一陣沉悶得如同地底悶雷般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從建康城的東南方向滾滾而來!
這聲音如此巨大,如此突兀,瞬間壓過了閘口所有的喧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心神劇顫,下意識地扭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朱雀桁!
建康城的正南大門,國都的咽喉!
緊接著,一種更令人心悸的聲音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
是馬蹄聲!
不是幾騎,幾十騎!
是成千上萬!
如同密集的鼓點,如同決堤的洪水,沉重、狂暴、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狠狠敲打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大地似乎都在隨之微微顫抖!
“敵襲——!!!”
“是侯景!
侯景打來了——!!!”
“朱雀門!
朱雀門開了——!!!”
凄厲的、變調的尖叫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驟然劃破了建康城死寂的夜空!
那聲音里蘊含的極致恐懼,比剛才看到黑匣吸刀時還要強烈百倍!
閘口上下,瞬間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加混亂、更加絕望的哭喊和嘶吼!
“侯景來了!
快跑啊!”
“城門開了!
叛軍進城了!”
“救命啊!
我不想死!”
士兵們拉滿的弓弦瞬間松垮下來,臉上的兇狠被巨大的驚恐取代。
劉隊正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再也顧不上什么妖女妖匣,連滾帶爬地沖向絞盤控制桿,嘶聲力竭地吼道:“關閘!
快關閘!
放下千斤閘!
擋住他們!
擋住啊!”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銳變形。
沉重的絞盤在士兵們亡命的推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巨大的水閘開始緩緩下沉。
城下,絕望的人潮徹底瘋狂了!
朱雀門失守,叛軍入城的消息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求生的**壓倒了所有理智和對妖物的恐懼。
他們不再沖擊水閘,而是如同沒頭的**般尖叫著西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只想離那即將成為修羅場的建康城遠一點,再遠一點!
阿禾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呆了。
她抱著那冰冷沉重的黑**,茫然地坐在地上,看著眼前如同末日般的混亂景象。
士兵們在瘋狂關閘,流民們在亡命奔逃,沒有人再注意她這個抱著“妖物”的小女孩。
剛才那令人窒息的殺機,竟然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巨變,莫名其妙地**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吸附著雪亮鋼刀、散發著濃烈惡臭的黑**。
尸蠟與蜂蜜混合的怪味依舊濃烈,熏得她頭暈目眩。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是它招來了災禍?
還是…它在剛才救了自己一命?
遠處,東南方的天際,己經被一片不祥的火光染紅。
那是朱雀門的方向。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如同地獄的樂章,正隨著叛軍的馬蹄,迅速向城內蔓延。
混亂的奔逃人流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一切。
阿禾瘦小的身體被撞得東倒西歪。
她死死抱住懷里的黑**,那沉甸甸的份量硌得她生疼,冰冷的觸感和刺鼻的惡臭卻讓她混亂的腦子保持著一絲奇異的清醒。
跑!
跟著人群跑!
離開這里!
離開這個閘口!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抱著那沉重的、詭異的**,掙扎著從冰冷的泥水里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匯入了奔逃的人流。
人流像湍急的漩渦,推著她,擠著她,朝著遠離建康城墻的、未知的黑暗深處涌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懷里這個散發著惡臭、**鋼刀的黑**,是她現在唯一擁有的東西。
它很重,很怪,很臭,像個甩不脫的詛咒。
但在這片混亂和死亡的洪流中,這冰冷的沉重,卻詭異地給了她一絲難以言喻的…依靠感。
身后,巨大的水閘在絞盤凄厲的**聲中轟然落下,徹底隔絕了城內城外。
閘門上方,士兵們驚恐的呼喊和城外流民絕望的哭嚎被厚重的閘門阻隔,變得沉悶而遙遠。
唯有東南方朱雀門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穹,越來越亮,如同巨獸淌血的傷口。
那馬蹄聲、喊殺聲,如同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
阿禾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抱著**,在奔逃的人流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
冰冷的**緊貼著她的胸口,吸附在上面的鋼刀隨著她的跑動微微晃動,刀鋒偶爾擦過她的手臂,帶來一絲冰涼的刺痛。
那股尸蠟混合蜂蜜的怪味,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她。
跑…跑得越遠越好…
小說簡介
由賀蘭云張茍擔任主角的歷史軍事,書名:《血經懸闕錄》,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 朱雀桁前星斗傾,青絲佛卷裹腥膻。> 誰將黎庶膏脂淚,鑄作高臺談玄聲?---建康城,太清元年七月的夜。白日里驕陽炙烤過的宮墻磚石,此刻正貪婪地吮吸著夜露,蒸騰起一層粘膩的悶氣。這悶氣混雜著宮苑深處經年不散的沉水香余燼,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令人后頸發涼的異樣味道——像是深埋地下的銅錢生了綠銹,又似久置的牲血漚爛了邊角,無聲無息地滲在每一縷穿廊而過的晚風里。宮道深邃,石階冰冷。太監總管張茍垂著頭,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