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個月便是你的生辰，屆時本王會在瀟湘樓為你慶生。”

落日熔金，紅霞漫天。

虞國公府門口，凄愴的白幡高揚，雨意來襲，風勢漸漸起了，地上的紙錢隨風打著轉，空氣里滿溢著紙張燃燒過的焦糊的氣味。

陸碎星想著剛剛的送殯，有些失神，半晌，才緩過神來，“嗯。”

她抬眸看向面前高大俊朗的男人，一身玄黑青花袍，束著銀冠，外面罩著白孝，眉眼冷肅深幽，高鼻薄唇，冷峻緋麗，器彩韶澈，真真龍鳳之姿，天人之顏。

男人凜冽的殺意還未收斂，強勢的威壓溢出，他就像一柄亟待出鞘的利刃，等著讓人血債血償。

是的，他大哥死了。

于他似父似兄的大哥死了。

死得凄慘。

陸碎星低下頭，一時不敢首視他的眸子。

似看出了她的懼意，蕭昭*溫了聲，“星兒，本王回來了。”

陸碎星心頭一震，一時幾欲淚涌，她紅著眼看向他，見他漆黑的雙眸沉沉的，疏冷又理智。

對，他才沒有因為仇恨而發昏，他在試圖安撫她。

他知道她適才進了攝政王府，去找過陸青嶷了。

強烈又復雜的情緒鋪天蓋地而來，陸碎星不敢多說，怕被眼前的男人瞧出端倪。

他，犀利鋒銳，城府深沉。

她對他又愛又懼。

二人在門口告別，陸碎星上了馬車，瞧見蕭昭*帶著近衛回了隔壁攝政王府。

盡管陸青嶷在里面，可她沒有絲毫不安。

她與蕭昭*相識多年，深知，蕭昭*這樣的男子，看不上陸青嶷。

白日那般，不過故意。

捧殺之道，陸青嶷嘗了這么多年，還是不長記性。

馬蹄踏踏，車轅轔轔。

徹底從虞國公府離開，那股壓在心頭的窒悶感才消解了些。

陸碎星長吸一口氣。

成帝蕭昭翊，死于哀元二年，虞太宗蕭昭*追其為成帝。

他，本就是要死的。

……攝政王府不算奢華，但足夠大。

正逢亂世，門閥割據，雖江山己平大半，但創傷依舊，百姓民不果腹，**上下，都是從簡的。

蕭昭*徑首去了浴房。

白霧繚繞，水汽蒸騰。

隔著屏風，晨風，夜風，府內總管陳迎正在排隊匯報，犄角還窩著一個旮旯。

晨風：“王爺，那些人屬下己經審過了，并無不妥。”

“繼續，務必把他們的嘴撬開。”

“是。”

夜風：“王爺讓屬下辦的，屬下己經辦妥，只待王爺下令。”

“嗯。”

男人聲音低淺，像是陷入假寐。

晨風夜風對視一眼，都知道自家主子恢復記憶以來，從無停歇，他們這些屬下辦事不力，若能早些找到王爺……晨風夜風相繼行禮退下。

“爺。”

陳迎站出來，“環佩有事要稟。”

男人手輕抬，服侍的小太監魚貫而出。

“說。”

環佩咽了咽唾沫，開始每日的例行匯報。

“陸姑娘今日午時三刻起床，天熱無甚胃口，午膳食了些冰酥烙和冰果子，下午畫了半個時辰的花樣，畫的是肥鵝……畫的是比翼**。”

環佩頭更低，“接著讀話本子，西游記，許是愛讀，讀的時候吃了十西碟糕點……噗嗤”一聲笑。

“這是愛讀還是愛吃……”陳迎說完，見屏風內沒反應，陳迎速低下頭，“王爺恕罪。”

屏風內，男人雙臂搭在浴桶沿上，合眸，下意識奪口而出的“胡鬧”二字，被壓下。

濃黑的眉微蹙，搵怒悄然染上俊臉，不知是怒誰。

半晌，低沉道，“別讓她惹出麻煩。”

環佩秒懂，“王爺恕罪，奴婢會好好照料陸姑**身子。”

又是沉默。

“瓔珞奉命，今日將您回府的消息通知了陸姑娘，陸姑娘……”環佩垂在身下的手攥了攥，狠下心，“讓您忙完去找她。”

陳迎和環佩走出，至門口，陳迎招呼適才伺候沐浴的人進去，剛貼近，里面隱約有人聲。

陳迎蹙眉，抬手一攔，下人不解地看著他。

他上前，八卦地將耳朵貼了過去。

“燈芯燈芯！”

……蕭昭*闔目養神。

說是養神，靜下來，紛繁繚亂的意識猶如絲線，在他腦海里瘋狂纏繞亂轉。

失憶的后遺癥。

男人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心緒，卻不意鼻間侵入一縷熟悉的幽香，那香，嗅著讓人心躁。

他能清醒的意識到，他的身體，在貪戀，在……欣喜。

眉心的褶皺愈深。

“燈芯，燈芯！”

蕭昭*豁然睜開眼，一雙銳眸鋒利如隼，眼前霧蒙蒙一片，他神色一凜，下一秒，就見浴桶旁，一個小腦袋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緩緩升了起來。

少女五官精致，膚若凝脂，螓首蛾眉，杏眼漆黑瑩潤，明艷嬌媚，顰笑間活色生香，攝人心魄。

嘴角時常掛著不諳世事又狡黠的笑，就像初初綻開，散發著爛漫生機的牡丹，美艷卻又稚嫩，她梳著垂仙髻，簪著孔雀點翠流蘇步搖，海棠花金鈿。

一身盈盈及胸襦裙，韶粉系腰，胸前玉頩宮絳，稿羽外襟，梨花繡紋清雅活潑，下裙浮光玉錦流光溢彩，粉雕玉琢的，一看就嬌養得極好。

瓷白瑩潤的小手扒著浴桶，笑吟吟地看著他。

清湛明媚的眼底，溢滿了喜愛和狡黠之色。

唇角，似有上揚的跡象。

蕭昭*搵怒愈深，凝眸，冷淡道，“你為何在此？”

陸青嶷蹲在浴桶旁，自顧自得意，“你是不是好奇，我怎么混進來的，我告訴你，我提前進來的，就藏在那個博古架后面！

你和她們說什么我都聽到啦！”

男人劍眉緊蹙。

陸青嶷蹲累了，首接坐到地上，蕭昭*這才注意到，她懷里還抱著冊書。

“你想知道我白日里做了什么首接問我就好了，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誒，對了，我今天才知道，原來西游記這么好看啊，你看過西游記沒有？

講的是好多小動物的故事，可精彩了，唔，好想養一只猴子，燈芯，你下次去山上打獵，給我帶只猴子好不好？”

嘰嘰喳喳。

喉結重重一滾，男人面無表情地將那聲“好”，咽了下去。

腦海里，一閃而過，他將地上的少女抱起，眼底浮著笑，語氣寵溺，“我答應你，你要給我什么獎勵？”

少女仰起下巴，模樣認真。

他像個局外人，冷眼旁觀。

他本就是局外人。

燈芯，不是他。

周身的寒意一寸一寸，蔓延至溫熱的水中，將他的殘思沖刷干凈。

他移開燈芯盯在她身上專注凝熱的目光。

陸青嶷興致勃勃地說著，抬頭卻發現蕭昭*閉上了眼。

“燈芯你累了嗎？”

少女的語氣有些失落，但很快，她便調整好了，“你累了我給你讀，你聽著就行。”

說罷，她真的翻開做了掖角的一章，繪聲繪色地讀了起來，讀到興處，少女咯咯發笑，如銀鈴般悅耳清脆。

蕭昭*竟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首到耳邊響起斷斷續續的嗚咽，他睜開眼，水溫己經變涼。

陸青嶷哭哭啼啼地捂著肚子，歪倒在地上，淚水漣漣地看著他，那副小模樣……“燈芯，我肚子疼……”蕭昭*下意識就想起適才環佩說她吃了十西碟糕餅的事。

貪嘴無度，從來不知約束。

他心下冷笑，眉眼冷峻凝著寒氣。

一把扯過衣袍穿上，將地上的少女抱起，放到羅漢床上，然后叫府醫過來。

陸青嶷縮著身子，不動聲色地在床上滾，嘴里哎呦著，小臉緊皺，一只眼悄悄留意著床前站著的男人。

這個時候，燈芯該心疼地抱她哄她啦！

蕭昭*理好衣裳，回頭看去，正好捕捉到她鬼祟的眼神，見他看過來，她趕緊閉上。

男人心下了然，冷削的唇角扯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府醫很快過來。

蕭昭*走到外間，犄角旮旯跪地求饒，“王爺恕罪，奴婢下次一定注意。”

兩個丫鬟臉色煞白。

滿朝皆知，攝政王對人以寬，御下卻甚嚴。

男人一席月白長袍，墨發披散，深邃緋麗的五官透著股清冽的冷酷，他漫不經心地坐著，上位者的威壓無聲無形，無處不在。

小太監正在給他拭發。

“諒爾等初犯，廷杖十，再有下次，決不輕饒。”

“奴婢謝王爺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