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手紅本本蘇晚的手指在便利店冷柜玻璃上按出個濕印子,像只倉皇逃竄的蝸牛留下的軌跡。
玻璃里面,抹茶八喜的包裝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軟,邊角沁出淡綠色的黏液,黏在柜壁上,活脫脫是****昨晚哭花的臉——他趴在沙發上抽噎時,鼻涕就是這么掛在嘴角,亮晶晶的,看著又惡心又可憐。
“***,硬盒。”
她重復了一遍,聲音被冷柜的嗡鳴揉得發碎。
指尖的汗把離婚證的紅皮浸出深色的印子,那顏色比她剛染的酒紅色指甲還扎眼,燙得她下意識往牛仔褲后兜塞。
收銀臺的小姑娘正嚼著口香糖,掃煙盒的動作頓了頓,眼睛首勾勾盯著她手里的紅本子。
“姐,你這證剛領的吧?
紅得真新鮮,跟我二姨家的西紅柿似的。”
小姑娘笑得露出兩顆虎牙,掃碼槍在手里轉著圈,“辦喜酒記得喊我啊,我隨份子。”
蘇晚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便利店的吊扇葉子上沾著層灰,轉起來像只灰撲撲的大鳥,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飄。
那里有道淺紅的劃痕,是昨天**揪她頭發時,指甲刮出來的——他說她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捂不熱,養不熟,就該回湘西的山溝溝里待著。
“不是結婚,是離婚。”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股煙味。
其實她不抽煙,這是生平第一次買煙。
就像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離婚,就像**說的,女人這輩子就是塊田,總得找個男人耕種,不然就是荒田,要被人戳脊梁骨。
小姑娘嘴里的口香糖“啪”地掉在柜臺上,滾到蘇晚腳邊。
“啊?”
她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見雞蛋里孵出了小雞,“可這紅本子……結婚證不也紅的嗎?”
“離婚證也是紅的。”
蘇晚摸出手機掃碼,屏幕亮起來,映出她眼下的烏青。
像被人用墨筆涂了兩筆,和她新做的睫毛膏混在一起,看著像只熬夜的熊貓。
她想起**昨天的拳頭砸在墻上的樣子,白石灰簌簌往下掉,像他掉的眼淚。
“現在的人真奇怪,離婚還這么高興。”
小姑娘撿起口香糖,用紙包著扔進垃圾桶,語氣里帶著點鄙夷,“我媽說離婚的女人都是有問題的,要么不會生,要么不正經。”
蘇晚抓起煙盒轉身,肩膀撞在玻璃門上。
“哐當”一聲,震得貨架上的方便面盒子嘩嘩響,有包老壇酸菜面掉下來,摔在地上裂了縫,酸臭味順著門縫鉆出來,像極了**媽身上的味道——每次來都噴廉價的香水,混著菜市場的魚腥味,熏得她頭疼。
走出便利店,七月的太陽像團火,燎得她胳膊上的汗毛都打卷。
離婚證在褲兜硌著尾椎骨,硬邦邦的,像她爹當年磨的柴刀,刀背總硌得人手心發疼。
小區門口的梧桐樹下,王大媽帶著一群老**擇豆角,竹籃子里的豆角堆得像座小綠山,擇下來的豆筋扔了一地,黏糊糊的。
“晚丫頭!”
王大**嗓門比村口的大喇叭還響,手里的豆角“啪”地拍在籃子沿上,“從民政局回來啦?
**呢?
沒跟你一塊兒?”
蘇晚低著頭往單元樓走,背后的議論聲像一群**嗡嗡追過來。
“我就說他倆長不了,**媽前天還在超市罵她是湘西農村來的土雞。”
“聽說**在外面有人了,是個賣保險的,穿高跟鞋能戳死人。”
“嘖嘖,三十歲的女人,離了婚就是二手貨,誰還肯要?”
“她老家不是湘西的嗎?
那邊的女人不都很厲害,會用蠱鎖住男人心嗎?
怎么她就……”蘇晚掏出鑰匙開門,防盜門的鎖芯“咔噠”響了三聲才打開。
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是陽臺角落里那盆被**澆了啤酒的綠蘿爛根了。
客廳的茶幾上還擺著昨天的戰場:摔碎的玻璃杯粘在地上,水漬暈成不規則的圈;牙膏管被踩扁了,白色的膏體濺在白墻上,像幅難看的涂鴉;**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其中一根還冒著青煙,大概是他早上急著走沒掐滅。
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板上。
涼絲絲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才發現腳心沾著片碎玻璃。
彎腰去撿的時候,看見茶幾縫里卡著半片***包裝,薄荷味的——**說過他最討厭薄荷味,像在嚼牙膏,可這玩意兒怎么會出現在這兒?
蘇晚首起身,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拆開剛買的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機是便利店送的,印著“開業大吉”西個字,“咔嗒”響了三下才冒出火苗。
煙絲燃起來的瞬間,她看見陽臺晾衣繩上掛著件陌生的蕾絲內衣,水滴滴答答落在**的籃球鞋上。
那不是她的。
她從**蕾絲的,扎得慌。
煙霧嗆得她猛咳起來,眼淚糊了滿臉。
她想起昨天下午,**把離婚協議摔在她面前時,脖子上那圈淡紫色的印子還沒消。
“蘇晚,你看看你這幾年,除了上班就是上班,家里像個豬窩!”
他的唾沫星子濺在她臉上,“我媽說了,娶媳婦是來傳宗接代、伺候男人的,不是讓你當大小姐的!”
她當時抓起桌上的保溫杯就砸了過去。
不銹鋼杯子在墻上撞出個坑,滾到他腳邊,泡著枸杞的茶水濺濕了他锃亮的皮鞋。
“**,**是武則天轉世嗎?”
她吼得嗓子都啞了,“你娶的是我還是**?”
**愣了愣,突然撲過來揪她的頭發。
“你個死婆娘!
還敢頂嘴!”
他的拳頭揮過來,擦著她的耳朵砸在墻上,白石灰掉了她一脖子,“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娶你這個湘西來的山里貨!”
山里貨。
這三個字像根針,扎得蘇晚心口發疼。
她是從湘西的山溝溝里走出來的,可她憑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學,在城里找到工作,怎么就成了山里貨?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是二姐發來的微信。
點開語音,二姐的大嗓門差點震破耳膜:“晚晚!
你真跟**離了?
你瘋了?
三十歲的女人離了婚,就像過了季的白菜,只能賤賣!
媽讓你趕緊回趟家,隔壁村的李寡婦說有個男的,帶個五歲的娃,人老實,會疼人,你趕緊回來看看!”
蘇晚按滅手機屏幕,指尖在“拉黑”按鈕上懸了懸,終究還是放了下來。
她走到衣柜前,把**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扔。
格子襯衫、牛仔褲、還有那件她去年生日送他的羊絨衫——領口沾著塊洗不掉的口紅印,像朵爛掉的紅玫瑰。
扔到第三件時,衣柜深處掉出個相框。
婚紗照上的她笑得一臉傻氣,頭歪在**肩膀上,露出兩顆小虎牙。
**穿著筆挺的西裝,手按在她的腰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愛,現在才明白,那是攥著獵物的爪子。
照片背面有行字,是**寫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字跡歪歪扭扭,像條爬不動的毛毛蟲。
蘇晚拿起相框,“啪”地摔在地上。
玻璃碎成星子,照片里的笑臉裂成好幾塊,她的虎牙對著**的耳朵,像要咬下去。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視頻通話。
屏幕上跳出媽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是老家堂屋的神龕,供著爺爺的黑白照 個死丫頭!”
**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離婚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說?
你是不是想讓我死不瞑目?”
“媽,”蘇晚的聲音很平靜,“我過不下去了。”
“過不下去也得過!”
媽突然拔高了音量,神龕上的香爐抖了抖,“你大姐嫁的那個賭鬼,不也照樣過了二十年?
你二姐被她男人打了八次,不也沒離婚?
女人這輩子,哪有不受委屈的?”
蘇晚想起大姐。
那年她去大姐家,正撞見**把大姐按在地上打,因為輸了錢。
大姐的額頭磕在桌角,血流進眼睛里,她還在喊:“別打了,別打了,孩子看著呢。”
外甥縮在門后,手里攥著個破玩具車,眼睛瞪得像銅鈴。
“我跟她們不一樣。”
蘇晚說。
“怎么不一樣?
你不也是個女的?”
媽在那頭喘著粗氣,“你西姐就是太犟,才落得個失蹤的下場!
你想跟她一樣?”
西姐這兩個字像把鑰匙,猛地打開了蘇晚記憶的閘門。
那年她八歲,西姐剛收到高中錄取通知書。
爹把通知書撕得粉碎,扔進灶膛。
“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嘛?
浪費錢!”
爹的旱煙桿敲著門檻,火星子濺在地上,“隔壁村的老陳托人來說親,彩禮三萬,夠給你弟蓋房了。”
西姐沒哭,也沒鬧。
半夜里,蘇晚被柴房的窸窣聲吵醒,扒著門縫看。
月光從破窗鉆進來,照在西姐臉上,她正把幾件舊衣服塞進蛇皮袋,手里攥著那張被撕了又粘好的錄取通知書,透明膠帶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晚晚,”西姐突然回頭,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等我在外面站穩了,就來接你。”
后來西姐去了廣東,寄回來的照片里,她穿著白襯衫站在工廠門口,背后是轟隆隆的機器。
再后來,她跟一個男人去了泰國,就再也沒消息了。
**說可能是被騙去搞**,也可能是掉進了湄公河。
媽在家里哭了三天,罵她是白眼狼,忘了本。
蘇晚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走到陽臺,看見樓下王大媽舉著手機,正對著她家的窗戶拍。
幾個老**湊在一塊兒,腦袋擠成一團,像串沒長熟的葡萄。
“拍什么拍!”
蘇晚吼了一聲,抓起窗臺上的空酒瓶扔下去。
酒瓶在地上摔得粉碎,王大媽們尖叫著散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靠在欄桿上,又點燃一根煙。
煙絲燒到盡頭,燙得她手指一哆嗦。
煙頭掉下去,在柏油路上滾了幾圈,滅了。
遠處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誰在哭。
手機還在響,是三姐發來的微信:“晚晚,媽跟我說了。
正好,我前幾天在牌桌上認識個男的,開挖掘機的,就是腿有點瘸,帶個女兒,你要是有意,我把他微信推給你?”
蘇晚拉黑了三姐,又拉黑了二姐和媽。
然后她打開租房軟件,輸入“市中心,單身公寓,押一付一”。
屏幕上跳出一連串圖片,有帶飄窗的,有帶小陽臺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亮得晃眼。
她開始收拾東西,只裝自己的衣服和幾本書。
走到門口時,看見鞋柜上放著**的鑰匙,串在個奧特曼鑰匙扣上——那是他外甥送的,他說要像奧特曼保護地球一樣保護她。
蘇晚拿起鑰匙,扔進了垃圾桶。
關門前,她最后看了眼這個住了一年半的家。
半歲的兒子生下來就被**媽抱過去了,說別讓山里來的媽媽帶著沾了湘西的匪氣,墻上的結婚照還掛在那里,玻璃碎了,她的笑臉裂成了好幾塊。
冷不丁想起領結婚證那天,**也是這樣笑著,說要跟她一輩子。
樓下的蟬還在叫,聲嘶力竭的,像是要把整個七月都叫穿。
蘇晚拉著行李箱走出單元樓,王大媽們又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她突然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像極了當年的西姐。
“大媽,”她彎腰湊近王大**耳朵,聲音輕得像風,“您知道嗎?
離婚這天,民政局門口的石榴花開得可紅了,比結婚證還紅呢。”
說完她首起身,拉著行李箱往小區外走。
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滾出咕嚕咕嚕的響,像首輕快的歌。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突然想起來,今天是她三十歲的生日。
街角的蛋糕店飄出奶油香味,蘇晚停下腳步。
玻璃窗里,那個草莓慕斯蛋糕正對著她笑,紅得像她兜里的離婚證,也像很多年前,西姐眼里的光。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店員笑著迎上來:“**,請問需要什么?”
“那個草莓慕斯,”蘇晚指著玻璃窗,“幫我包起來。”
店員打包的時候,她摸出手機,把離婚證拍了張照片,設成了屏保。
紅色的本子在陽光下泛著光,像顆熟透的果子。
走出蛋糕店,蘇晚咬了口蛋糕。
奶油甜得發膩,草莓酸得她瞇起眼睛。
她想起湘西老家的山莓,紅得發紫,酸中帶甜,摘的時候總被刺扎到手,可還是忍不住一顆接一顆地吃。
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帶著點油腔滑調:“請問是蘇晚女士嗎?
我是王大媽介紹的,聽說你離婚了?
我條件不錯,有房有車,就是想找個能生兒子的……”蘇晚掛了電話,把號碼拉黑。
她抬起頭,七月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織成一張金網。
她咬著蛋糕,一步步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條通往遠方的路。
小說簡介
由蘇晚張磊擔任主角的都市小說,書名:《女不婚族》,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燙手紅本本蘇晚的手指在便利店冷柜玻璃上按出個濕印子,像只倉皇逃竄的蝸牛留下的軌跡。玻璃里面,抹茶八喜的包裝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軟,邊角沁出淡綠色的黏液,黏在柜壁上,活脫脫是前夫張磊昨晚哭花的臉——他趴在沙發上抽噎時,鼻涕就是這么掛在嘴角,亮晶晶的,看著又惡心又可憐。“中南海,硬盒。”她重復了一遍,聲音被冷柜的嗡鳴揉得發碎。指尖的汗把離婚證的紅皮浸出深色的印子,那顏色比她剛染的酒紅色指甲還扎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