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被一股濃得化不開、首沖腦門的草藥味,硬生生從混沌里鉤出來的。
那味道苦澀、陳腐,混著泥土和霉爛根莖的腥氣,粗暴地撕扯著他的神經,將他從溺斃般的黑暗中一寸寸拖回現實。
緊接著,是觸感。
身下的床板,又冷又硬,死死抵著他背上每一寸傷口,像是要把他釘死在這里。
蓋在身上的東西,粗糙得如同砂紙,每一次摩擦,都讓皮膚**辣地疼。
然后,是聲音。
窗外有風,吹動著破爛的窗紙,“呼啦……呼啦……”地響,單調又凄涼。
蘇白猛地睜開了眼。
視線模糊了一瞬,才緩緩聚焦。
泛黃的粗布蚊帳,打著幾個歪歪扭扭的補丁,像丑陋的疤。
透過帳子,能看到頭頂一根被煙火熏得烏黑的房梁,掛著幾縷灰敗的蛛網,在穿堂風里無力地飄蕩。
“……操……這是哪?”
聲音從干裂的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醫院?
念頭剛起,就被眼前的景象狠狠掐滅。
一股冰冷的恐慌攫住了心臟,沉甸甸地往下墜。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呃啊——!”
就在發力的剎那,撕裂般的劇痛從胸口炸開!
這痛楚瞬間將他淹沒——那不是簡單的痛,而是記憶!
是鋼鐵巨獸碾碎骨肉的碾壓感,是這具殘破身體里殘留的、瀕死的絕望!
劇痛帶來的眩暈讓他眼前一黑,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砰”地一聲砸回硬邦邦的床板,震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他倒抽冷氣,冷汗瞬間浸透額發。
劇痛讓他徹底清醒,也讓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具身體——一具不屬于他的像是胡亂拼湊起來的身體。
一個荒誕的念頭鉆進腦海:我……沒死成?
還是……換了個地方等死?
念頭成型的瞬間,不屬于他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沖進了他的腦海!
這不是回憶,這是酷刑。
一幕幕屈辱畫面,帶著原主深入骨髓的絕望,狠狠砸在他的靈魂上:玄淵界。
弱肉強食,修行者為尊。
蘇白,十五歲,青石鎮孤兒。
爹娘早亡,留下幾間破屋、一點微薄遺產。
天生體弱,根骨奇差,性子懦弱得像灘爛泥。
鎮上人人皆知的“窩囊廢”。
是個人都能踩他一腳,搶他幾個銅板,朝他吐一口唾沫,換來的只是他縮著脖子發抖,連哭都不敢大聲。
昨天。
只因在泥濘的路上,被張家那個小霸王故意絆倒,濺起的泥點子弄臟了對方的綢緞新衣。
就被張家三兄弟——張龍、張虎、張豹,像拖死狗一樣拽進無人小巷。
雨點般的拳腳,毫不留情地落在*弱的身體上。
記憶的最后,是肋骨斷裂的清脆聲響,是張豹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和他踩在自己臉上那只沾滿泥污的臭靴底……是黑暗吞噬意識前的冰冷……他斷了氣。
蘇含的心,隨著這些記憶的涌入,一點點沉入了冰窟窿底。
他剛剛才經歷過一次死亡!
帶著對至親無盡的愧疚和“等不到”的永恒遺憾!
現在,老天爺卻把他塞進這樣一個……身體里?
憑什么?!
“砰!
砰砰砰!”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極其粗野惡意的砸門聲!
木板門發出不堪重負的**。
“小廢物!
裝死呢?!
給老子滾出來!”
一個公鴨嗓扯著脖子吼,是張豹。
“**,昨天沒把你屎打出來算你命大!
識相的,趕緊把你那死鬼爹娘留下的破靈石交出來,孝敬你張爺爺!”
另一個更渾厚的聲音響起,是張虎。
“跟他廢什么話!
再不開門,哥們今天就拆了你這狗窩!
把你拖出來喂野狗!”
張龍的聲音最陰沉,也最狠毒。
是張家三兄弟!
仇家,上門了!
蘇白的心臟猛地一縮!
一股源自這具身體幾乎形成條件反射的恐懼,瞬間流遍西肢百骸!
手腳冰涼,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但靈魂深處,那個來自二十一世紀、剛剛經歷生死離別遺憾的靈魂,卻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他現在是什么狀態?
胸口劇痛,動一下都鉆心,肋骨斷了幾根,內臟八成也受了傷!
別說反抗,連站起來都是奢望!
記憶里那三張獰笑的臉,和此刻門外囂張的叫罵,完美地重疊在一起,無比清晰地預示著他的結局——再死一次。
在這破敗的屋子里,像條真正的死狗一樣,被活活打死。
比前世更窩囊!
更屈辱!
更沒有意義!
憑什么?!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不甘和那股對奶奶深入骨髓的悔恨的情緒,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從他靈魂的最深處,轟然噴發!
前世的車輪下,他沒能抓住***手,帶著“等不到”的遺憾死去。
今生剛睜眼,就要在這骯臟的角落,像垃圾一樣被碾碎?
他不甘心!
他恨!
恨這**的命運!
更恨自己前世那些該死的“等一等”!
對***愧疚與思念,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栗。
前世最后的畫面——那散落一地、被車輪碾碎、混著血污的桂花糖——在眼前瘋狂閃回!
那份“等不到”的遺憾,那份“來不及”的悔恨,此刻與新生的絕境、滔天的憤怒,猛烈地碰撞、融合!
“我不甘心!!!”
這聲怒吼,在他靈魂深處炸響,帶著泣血的絕望和焚盡一切的意志!
就在這股由“至極遺憾”點燃的、焚心蝕骨的不甘意志,攀升到頂點的剎那——滴……檢測到宿主核心情緒:“至極遺憾”……強度:臨界閾值……符合綁定資格……“碎影仙途系統”……激活中……10%……50%……100%……綁定成功。
“極致遺憾?
我最大的遺憾,就是帶著遺憾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