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明沒有首接奔向位于閘北邊緣、被鐵絲網和警戒線包圍的老廠區。
根生告訴他,竹內和特務正盤踞在行政辦公室,前院全是憲兵。
他熟練地帶著根生繞過兩條窄巷,在一條堆滿腐爛菜葉、散發著惡臭氣味的水溝盡頭,彎腰鉆過一道被幾捆破草席半掩著的、僅有半人高的排水洞口。
冰冷**的污泥沾滿了膝蓋和手臂。
洞內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氣息。
根生有些猶豫:“少東家,這……快!”
林啟明的聲音不容置疑。
他小時候曾和工人孩子在這里玩“地道戰”。
很快,兩人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艱難爬行數十米,前方傳來微弱的光線和機器低沉的嗡鳴。
他用力頂開一塊銹跡斑斑、己經松動大半的鐵柵欄板,灰塵撲簌簌落下。
出口竟是巨大車間最偏僻角落、一個存放廢品和機油桶的雜物堆后。
熟悉的、帶著鐵銹味和機油氣息的溫熱空氣撲面而來,其中還混雜著汗水和劣質**的氣味——是他浸染了生命的味道。
但此刻,這味道里多了一股極不和諧的冰冷鐵腥——那是無數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散發出的殺氣。
沉重的憲兵軍靴聲在空曠巨大的車間里有規律地走動,伴隨著粗暴的日語喝令和工人壓抑的、惶恐的低聲啜泣。
透過堆積如山的廢棄齒輪和生鐵塊縫隙,林啟明看到一個年輕的、穿著學生裝的女工被粗暴地推搡到墻角,肩頭被刺刀柄頂著,頭幾乎埋到胸前,細弱的肩膀在劇烈顫抖。
而她面前,是幾個面色冷漠的**憲兵。
更遠處,數十名他熟悉的工人——大多是頭發花白或一臉稚氣的老面孔——被荷槍實彈的士兵驅趕著,像待宰的羔羊,無聲地擠在另一端的墻角下。
**頭——父親生前最信任的老伙計——正死死抓住一個試圖用刺刀驅趕工人的憲兵手腕,嘴里用生硬的日語說著什么,臉上是混合著卑微哀求的憤怒,像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根生眼都紅了,下意識想沖出去。
“別動!”
林啟明一把死死按住他,指甲幾乎要嵌進根生的胳膊里。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脈僨張,但他知道,任何不冷靜的舉動,只會讓這些看著他長大的工人們被污蔑成“**”,倒在冰冷的血泊里。
他需要見竹內!
那個名字像毒蛇在心頭噬咬。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頭他們身上移開,轉向辦公區的方向。
得換一條路。
避開車間里盤踞的憲兵,林啟明帶著根生像幽靈一樣從堆滿模具的工字鋼梁柱后、沿著布滿油垢的鋼樓梯陰影向上移動。
終于,在二樓的通風管道轉角,他找到了那個記憶中的位置,輕輕移開幾塊用作隔音的石棉板,下方就是父親當年的獨立技術資料室!
也是竹內他們很可能重點**的地方!
縫隙不大,但視線足以俯瞰室內情形。
房間里早己面目全非。
父親的橡木辦公桌被粗暴推開,文件紙張如雪片般散落一地,抽屜東倒西歪。
兩個戴白手套、穿著考究中山裝的人影在室內仔細翻檢——那是特務科何文德的人!
而一個身材瘦高、穿著筆挺日軍少佐軍服、留著修剪整齊小胡子的男人,正背對著通風口的方向站著,一手插在褲袋里,一手隨意撥弄著桌面上一個拆卸開一半的歐米茄老懷表。
他肩膀線條挺拔得如同刀裁,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陰冷的平靜。
竹內秀一!
林啟明的喉嚨發干。
何文德,一個臉上堆著諂媚笑意、眼神卻極其精明的本地探長,正低聲用帶著吳語腔調的生硬日語向竹內匯報:“太君,這里只有一些普通的工程賬目和圖紙,還有不少過時的機器設計圖……有價值的,怕是早就藏了。”
他目光閃爍著瞟向竹內手中的懷表。
竹內頭也沒回,手指靈巧地撥弄著懷表的擺輪,仿佛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但林啟明敏銳地注意到,他指尖的動作精準而穩定,絕非普通軍官能做得出。
那是一種……同行之間才能體會的“手”感!
這個念頭讓林啟明脊背發涼。
“普通圖紙?”
竹內終于開口,日語低沉、清晰、毫無波瀾,“一個擁有英倫帝國理工學院機械工程雙學位、戰爭爆發時執意從倫敦回來的頂尖工程師,最后蝸居在這個工廠里,只剩下這點普通圖紙?
林桑……嗯?”
他微微側過身,露出小胡子下銳利如鷹的半張臉,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墻角一個不起眼、但異常沉重的、半人高的格林牌舊式保險柜。
林啟明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那里面,鎖著父親視為生命的、關于吳淞口燈塔最核心的結構圖紙!
以及……一些連父親也諱莫如深的早期筆記!
“繼續。”
竹內輕輕放下懷表,走向保險柜,“打開它。”
“太君,這老式鎖……太牢靠了,廠里的鑰匙……怕是早沒了……”何文德**手,一臉為難。
竹內沒說話,只是伸出那戴著白手套的、修長的手,拂去保險柜密碼盤上的薄灰。
他低垂著眼瞼,似乎在凝視那圓形的密碼盤,又像是在捕捉空氣中某個無形的東西。
一片死寂。
林啟明屏住呼吸。
時間仿佛凝固。
根生的汗水滴在生鐵管道上,輕微的“嗒”聲在過分寂靜的空氣里異常清晰。
就在這時,樓下車間猛地傳來一聲凄厲壓抑、因劇痛而變調的慘叫!
尖銳得如同鋼針,刺穿了整個空間!
“啊——我的手!
太君饒命!
饒命啊!”
是**頭的聲音!
通風口上方,林啟明全身的血液瞬間涌向頭頂,額角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摳進冰冷的生鐵邊緣,指骨發白!
根生更是猛地捂住了嘴,眼睛里布滿血絲,幾乎要裂開!
何文德臉色也變了,下意識望向窗外。
唯一沒有動的,是竹內。
他甚至沒有回頭。
只是在那慘叫聲響起、樓下響起更大騷動人聲的瞬間,他那懸停在密碼盤上方的手指,極其輕微、卻精確無比地——向順時針方向撥動了一格!
“咔噠。”
一聲輕微卻如同冰錐刺入骨髓的金屬嚙合聲,清晰地透過通風口傳入林啟明耳中。
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