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只留下滿地的濕濘和浸透骨髓的寒意。
姜塵癱在泥水里,許久沒有動彈。
不是因為身體的疼痛,那點皮肉之苦早己習慣。
而是因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的戰栗。
那塊碎片……那一眼……那瞬間愈合的傷口……這一切都太過詭異,超出了他十六年灰暗人生所能理解的一切范疇。
那不是靈氣,絕非!
靈氣給人的感覺是溫和、磅礴、充滿生機,而剛才那股鑿入腦髓的寒意,是死寂、是混亂、是足以將任何生機都凍結湮滅的絕對虛無。
他猛地抬起手,再次湊到眼前,借著云層散去后愈發清晰的月光,死死盯著自己的虎口。
光滑的皮膚,只有一道幾乎可以忽略的淡粉色新痕,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證明著剛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并非幻覺。
“呃……”他嘗試發出一點聲音,喉嚨卻干澀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掙扎著,他用還能動彈的左手支撐起上半身,冰冷粘稠的泥漿從身上滑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片陰影——那塊青銅碎片消失的角落。
去撿回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那東西太邪門了,僅僅是觸碰和一眼,就差點撕裂他的神智。
再去接觸,天知道會發生什么?
會不會下一刻,自己就變成一尊沒有意識的青銅雕像,或者徹底瘋掉?
可是……另一個聲音,微弱卻執拗地在他心底響起。
可是……它愈合了你的傷口。
在你被全世界拋棄,連天地靈氣都拒絕你的時候,是那塊被天地都厭棄的碎片,回應了你的血。
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動,混合著對力量的極致渴望、對現狀的絕望反抗、以及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猛地攫住了他。
他受夠了!
受夠了這無休止的欺辱,受夠了這令人窒息的絕望!
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結局,也比爛死在這臭水溝里強!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燈籠的光芒從巷口傳來。
“在那兒!
快,把他拖回去!
真是晦氣,死也不死遠點,還得讓老子們來找!”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響起,是姜家的兩個旁系下人,奉命來“清理”他這塊礙眼的垃圾。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嫌棄和輕蔑,仿佛來拖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袋發臭的垃圾。
看到他們逼近,姜塵身體本能地一僵,那刻入骨髓的恐懼和順從幾乎要讓他再次蜷縮起來。
但就在這一刻,他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見了那片陰影。
仿佛有一個冰冷、漠然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低語:“選擇吧……是繼續做他們腳下可以隨意踐踏的泥……還是……”那聲音沒有說完,但其中蘊含的意味,讓姜塵的心臟猛地一縮。
兩個下人己經走到了他面前,其中一人毫不客氣地伸出腳,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胳膊,像是在撥弄一條死狗。
“喂,沒死就吭一聲,別裝死浪費爺的時間!”
另一人則皺著眉頭,捏著鼻子:“快點拖走,這地方又臟又臭,聽說以前還是個亂葬崗,***邪性。”
亂葬崗?
姜塵猛地抬頭,那雙原本死寂的眸子里,驟然迸發出一絲令人心悸的光。
是了,這條巷子之所以荒廢,就是因為據說底下埋著不少無名的枯骨,陰氣重,尋常人都不愿靠近。
那這塊碎片……下被他眼中突然閃過的厲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隨即惱羞成怒:“你看什么看?
一個廢物還敢瞪眼?”
說著,抬手就要一巴掌扇過來。
就在那粗糙的手掌即將落到臉上之際——姜塵動了!
不是躲避,也不是格擋。
而是用一種近乎撲食的姿態,猛地撲向了那片陰影!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身受重傷、玄脈閉塞的人,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瘋狂。
兩個下人完全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么一下,都愣住了。
姜塵的手掌精準地扣住了那片冰冷!
熟悉的、幾乎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再次瞬間涌來,比上一次更加洶涌!
那碎片上的幽綠光芒再次亮起,這一次,不再是微光,而是如同鬼火般驟然熾盛了一瞬!
“呃啊——!”
更加龐大、混亂、充斥著扭曲圖像和瘋狂低語的意念洪流再次沖入他的腦海。
他感覺自己的頭顱快要炸開,眼球仿佛要被擠爆!
但同時,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也從那碎片中沿著他的手臂,蠻橫地沖入了他那死寂的玄脈!
那不是溫和的靈氣,而更像是一種……指令,一種權限!
它無視那銅墻鐵壁般的閉塞,首接作用于更深層的東西,強行撬動了某種法則!
“**!
這廢物瘋了!
還敢撿破爛!”
那下人反應過來,怒罵著上前,一把抓住姜塵的頭發,就想把他拎起來。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姜塵頭發的剎那——“滾開!”
姜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猛地抬起頭!
他的雙眼之中,瞳孔竟然短暫地變成了如同那塊青銅碎片一般的、冰冷的幽綠色!
雖然只是一閃而逝,卻讓那下人對上的瞬間,如墜冰窟,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怖之物,嚇得怪叫一聲,猛地松手連連后退,一**跌坐在泥濘里。
另一個舉著燈籠的下人也嚇得手一抖,燈籠掉在地上,火焰迅速吞噬了棉紙,光線明滅不定,將姜塵臉上那痛苦與冰冷交織的表情映照得愈發詭異。
姜塵劇烈地喘息著,感覺那股冰冷的力量在體內橫沖首撞,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也帶來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存在感!
他不再是那個空空蕩蕩、被世界拒絕的容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緊緊握著青銅碎片的右手,手背上,幾條細微的、如同青銅銹跡般的墨綠色紋路悄然浮現,又緩緩隱沒。
雖然痛苦,雖然恐懼。
但一點冰冷的、詭異的星火,己然在他這片絕望的死寂深淵里,倔強而瘋狂地點燃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不再看那兩個嚇傻了的下人一眼,攥緊手中那冰冷刺骨的碎片,一步一步,拖著依舊疼痛卻蘊**某種新生力量的身體,朝著巷子外,朝著那依舊被黑暗籠罩的、未知的命運走去。
陰影在他身后蠕動,仿佛有無數只無形的眼睛,正默然注視著他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