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一周，日子像被調快了倍速，在無窮無盡的課程和作業里翻滾向前。

高二理科班的教室在三樓西側，窗外是幾棵高大的香樟樹，枝葉繁茂，擋住了部分灼熱的陽光，只在課桌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裴執的位置在倒數第二排靠窗。

這個位置很好，稍微側頭就能看到走廊，又不會太引人注意。

更重要的是，斜前方隔著一排的位置，坐著謝珩。

課間十分鐘，教室里吵吵嚷嚷。

有人在爭論數學題，有人在分享零食，后排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商量著放學去打球。

裴執正對著一道物理力學綜合題發愣。

受力分析圖畫得亂七八糟，公式套來套去總是差一個條件。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不是熱的，是急的。

理科對他而言，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模糊不清，需要耗費比旁人多幾倍的氣力去揣摩，結果往往還不盡人意。

前排的謝珩周圍卻難得安靜。

他似乎完全隔絕了周圍的喧囂，指尖夾著一支黑色水性筆，流暢地在競賽習題冊上寫著什么。

側臉線條清晰冷雋，眉心微蹙，是全神貫注時的表情。

偶爾有男生拿著題想來問他，都被他同桌——一個同樣成績很好的男生——笑嘻嘻地攔下了：“別去別去，珩哥刷題勿擾模式己開啟，小心被凍傷。”

裴執收回目光，盯著自己卷子上那個畫歪了的小木塊，心里一陣煩悶。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重新畫圖。

忽然，一個小東西越過前面同學的肩膀，“啪”地一聲，輕輕掉落在了他的卷子上。

是一顆獨立包裝的薄荷糖，淺綠色的糖紙，在灰撲撲的卷子上格外扎眼。

裴執一愣，抬頭。

斜前方的謝珩不知何時停下了筆，正微微側著身，視線似乎剛從這邊收回，落回到他自己的習題冊上，語氣平淡無波，像只是隨口一提：“第三題，摩擦力方向畫反了。”

裴執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東西攥緊了，呼吸都滯了片刻。

他……他注意到了？

不僅注意到了他在看，甚至還看出了他錯在哪里？

周圍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空，世界只剩下那顆突兀的薄荷糖，和謝珩那句聽不出情緒的話。

裴執的手指有些發僵，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拿起那顆糖。

塑料糖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一點殘留的、來自對方指尖的微涼。

糖很普通，學校小賣部五毛錢一顆。

可此刻在他手里，卻重逾千斤。

他捏著糖，喉嚨發干，想說聲“謝謝”，聲音卻卡在喉嚨里，怎么也發不出來。

而謝珩己經重新沉浸入他的世界，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插曲從未發生。

前面的男生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裴執手里的糖，咧嘴一笑：“喲，學神投喂？

難得啊。

他是不是又嫌你這塊太吵，用糖堵你的嘴？”

顯然是開玩笑，謝珩的冷淡和偶爾的“不近人情”是出了名的。

裴執沒解釋，只是把糖緊緊攥在手心，糖紙的棱角硌著掌心的皮膚，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他重新看向那道題，用橡皮用力擦掉了錯誤的受力分析。

這一次，筆尖落下時穩了許多。

摩擦力的方向，確實反了。

下課鈴響，謝珩合上習題冊，利落地收拾好書包，和同桌說了句什么，率先離開了教室。

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涌動的人流里。

裴執慢慢吞吞地收拾著東西，等到教室里的人差不多**了，他才攤開手心。

那顆薄荷糖靜靜地躺在那里，糖紙己經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軟。

他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將那顆清澈的綠色糖粒放進嘴里。

一股清涼又辛辣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迅猛強烈，沖得他鼻尖微微發酸。

很提神。

像極了那個人給他的感覺。

冰冷，突兀，卻又帶著一種讓人瞬間清醒的力量。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綠色糖紙撫平，夾進了物理書的內頁。

合上書的時候，他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又異常清晰的一聲跳動。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