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哲在上午九點整踏入“奇點無限”公司的大門,誤差不超過五秒。
他的皮鞋敲擊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發出一種富有節奏感的、如同節拍器般的聲音。
每一個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是史哲的聲音,是精確、守時和絕對可靠的代名詞。
他的工位在C區13排07座,一個經過他精心改造的效率堡壘。
顯示器的高度與他的視線完美齊平,鍵盤的傾斜度能讓他的手腕保持最舒適的姿態,鼠標墊上甚至用細線標出了高頻操作的最佳移動范圍。
他坐下,開機,輸入一串由大小寫字母、數字和特殊符號組成的復雜密碼,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仿佛一場默劇表演。
上午的工作,是一場針對數據和代碼的精準外科手術。
史哲是公司的明星項目經理,以其“零延遲”和“絕對可控”的項目管理風格而聞名。
他的大腦就像一臺超級計算機,能夠同時處理十幾個任務線程,而不會出現絲毫的混亂。
他回復郵件,用詞精準,不帶一個多余的助詞;他分配任務,將復雜的項目分解成一個個清晰的、可量化的子任務,并為每個子任務附上明確的DDL(截止日期),精確到小時。
同事們對他又敬又畏,稱他為“人形甘特圖”。
中午十二點,公司的午餐時間。
史哲從他的保溫飯盒里取出自己的午餐:100克水煮雞胸肉,150克糙米飯,200克用橄欖油清炒的西蘭花。
蛋白質、碳水化合物和纖維的配比,是他根據自己的新陳代謝率和下午的工作強度,通過一個復雜的公式計算出來的。
他細嚼慢咽,每一口咀嚼的次數都固定在三十二下,以確保最高效的消化吸收。
然而,就在他吃下最后一口西蘭花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如同一個微不可聞的、來自遙遠星系的噪音,在他的腹部悄然浮現。
那并非疼痛,也非脹氣。
如果非要形容,那是一種……異議。
一種來自他胃袋深處的、沉默的、卻又無比固執的異議。
仿佛他剛剛吞下的那些完美配比的食物,進入胃里之后,并沒有像往常一樣,順從地、安靜地開始分解和消化,而是在開一場秘密會議,討論著某種他無權知曉的議題。
史哲微微皺了皺眉。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試圖用這種溫和的方式去平息那場潛在的“**”。
但那種感覺并沒有消失,它就像一個幽靈,在他的胃壁上徘徊,不挑釁,不攻擊,只是固執地存在著。
它在說:我們和你,并非完全是一伙的。
他將這種微不足道的感覺歸咎于今天西蘭花的產地可能與往常不同,或者是橄欖油的批次問題。
一個可以被輕松識別和糾正的微小變量。
他這樣告訴自己,然后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下午的工作中。
下午兩點半,部門周會。
老板王總坐在會議桌的主位,眉頭緊鎖,像一尊隨時會噴發怒火的火山。
會議室里,空氣凝重,PPT翻頁的點擊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史哲正在匯報他負責的“方舟計劃”的進度。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有力,數據和圖表從他口中流出,構成一幅關于效率和成功的完美畫卷。
然而,就在他講到“關鍵路徑優化”這一節時,他胃里的那場秘密會議,似乎升級了。
那股“異議”的力量,突然化作一種輕微的、蠕動的騷動。
它不再是沉默的徘徊,而像是一小股不甘寂寞的***,在他的腹腔內進行著一場無聲的、目標不明的行軍。
這支隊伍時而向左,時而向右,仿佛在勘察地形,又像是在進行一場顛覆性的演習。
史哲的額頭滲出了一絲微不可見的汗珠。
他的語速出現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零點幾秒的停頓。
他感覺自己的腹部不再是一個由他全權掌控的領地,而變成了一塊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正在醞釀著一場**的殖民地。
他,這個身體的君主,第一次感覺到了來自內部的、無法被量化的挑戰。
他強作鎮定,加快了匯報的速度,試圖用更強大的邏輯和數據洪流,來壓制住體內的這點小小不然的**。
但沒有用。
那股騷動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是被他的緊張所鼓舞,變得更加活躍。
它甚至開始發出一些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咕嚕”聲。
那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仿佛是一聲聲**的號角。
史-哲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成兩個部分。
一個是在會議桌前侃侃而談、冷靜專業的項目經理史哲;另一個,是蜷縮在皮囊之下,正被一場莫名其妙的內亂所困擾的、脆弱的血肉之軀。
這兩個史哲,彼此對視,充滿了驚恐和不解。
會議結束時,王總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史哲,干得不錯。
方舟計劃,就指望你了。”
史哲擠出一個標準的、表示“盡在掌握”的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方舟”,那艘承載著他全部自信和秩序的方舟,船底己經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鑿開了一個微小的、正在滲水的裂縫。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雙手不自覺地放在了腹部。
那里的**似乎暫時平息了,進入了休整期。
但史哲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他第一次對明天清晨七點十五分的那場“凱歌”能否照常奏響,產生了一絲微弱的、但卻致命的懷疑。
這種懷疑,比腹中的騷動更讓他感到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