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的第二天早上，書房深處那扇不起眼的暗室里面，姜涵之被冰冷的玄鐵鏈子牢牢鎖著雙手，單薄的衣服上還殘留著斑駁的血跡。

旁邊那張落滿灰塵的桌子上，放著一碗己經喝空了的黑色湯藥，碗沿還沾著些許藥渣。

姜涵之明知兇險卻還是為了她的侍女芍藥，毅然決然回到這陰森可怖的地方。

吱呀作響的書房暗室門打開了，進來的是姜仲山。

他緩步走到女主面前，眼神復雜地說：“我賭對了，你會為了那忠心護主的侍女的命而回來。

涵之啊，如果父親是你，我肯定不會這么傻，把自己重新扔進這泥潭里。

你以為我留著芍藥，真的只是為了逼你回來？”

姜涵之咬著牙說，泛紅的眼眶里滿是隱忍的怒火：“你到底想怎么樣？

芍藥你有沒有讓最好的大夫給她看？”

姜仲山冷笑著說：“女兒啊，事到如今你怎么現在還關心那等沒用的侍女的命啊？”

姜涵之猛地后退一步說，聲音里淬著冰：“你不要叫我女兒，我只覺得惡心！”

姜仲山沉下臉說：“我可以給你的侍女找大夫瞧病，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以后去哪里都必須告訴我，還有明天隨我一起去皇宮參加嫡長公主的及笄生辰宴。

這可是嫡長公主親自點了名讓你去的，到了宮里記得謹言慎行，千萬別給我惹出半分事端來。”

姜仲山哪里知曉，那金尊玉貴的嫡長公主蕭明玥，原是與姜涵之自幼便相識的手帕交，兩人私下里早以姐妹相稱，情誼深厚得很。

寂靜肅穆的攝政王府里，燈火通明的書房內，侍衛墨刃單膝跪地，沉聲說道：“殿下，明日是嫡長公主的及笄生辰宴，長公主讓屬下前來傳話，您務必得去，不然……她可要親自來府中‘請’您了。”

蕭玦衡頭也未抬，淡淡道：“不去，明日有要務纏身。”

侍衛墨刃應聲正要退出去，他指尖一頓，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眼底漾開一絲笑意，開口喚住他：“你去和公主回個信，便說……他明天定不會缺席。”

侍衛墨刃躬身領命，沉聲應道：“屬下遵命。”

墨刃輕手輕腳地退出書房，反手掩上門后，下意識抬手撓了撓頭發，滿臉困惑地低聲自語：“我剛才沒看錯吧？

殿下好像笑了……” 他愣了愣，隨即搖了搖頭，算了，墨刃深知自家主子向來喜怒無常，還是別瞎琢磨了，趕緊去回話才是正經事。

翌日的清晨，天剛蒙蒙亮，約莫是辰時二刻。

姜涵之的閨房“吱呀”一聲輕響，門被輕輕推開。

她身著一襲藕荷色繡纏枝海棠的羅裙，裙裾輕掃地面，色澤明艷卻不張揚，恰合赴宴之禮。

姜涵之款步而出，身姿高挑纖長，腰肢盈握，步履輕緩如弱柳扶風。

生就一雙狐媚長眼，眼型狹而細長，眼尾微微上挑似含星芒，內眥微垂、外眥輕揚，深邃重瞼襯得眸光流轉間魅惑暗生。

未笑時，那雙眼眸凝著幾分清冷，配上她精致如琢的倒三角臉型——下頜線條鋒銳利落，不見半分柔膩——更添了幾分疏離傲氣。

羊脂玉般的肌膚在晨光下瑩潤剔透，似掐之能出水；一頭烏黑長發如墨瀑垂至腰間，發絲亮若綢緞，隨風輕拂間更顯風華。

這般模樣，真的是好看至極。

侍女芍藥快步上前，垂手立在她身側，輕聲稟道：“大小姐，二公子與三小姐還未起身呢，夫人讓您先在廳中稍候，待他們梳妝妥當便一同出發。”

聲音溫順，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悄悄打量著姜涵之今日的神色。

姜涵之聞言，腳步微頓，側過臉看向芍藥，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芍藥，不必等了。

你去告知周管家，便說我先行一步，讓他隨后帶人跟上便是。”

她目光落在芍藥手腕上昨日留下的淺淡傷痕，又道：“今**不必隨我同去，昨日受了傷，且在府中好生歇著，等我回來便是。”

芍藥連忙抬頭，眼中滿是急色，屈膝道：“大小姐，奴婢真的沒事，不過是些皮外傷罷了！

您一人赴宴，宮中規矩繁多，奴婢不在身邊伺候，怎能放心？

還是讓奴婢跟著您吧！”

姜涵之看著她滿臉懇切的模樣，清冷的眉眼間稍緩，聲音放輕了些：“無妨，我心里有數。

況且今日是去參加明玥公主的及笄生辰宴，她我自幼相識，情同姐妹，宮中自有她照拂，你且安心留著。”

說罷，她理了理裙擺，轉身便朝府外等候的馬車走去。

府外的青帷馬車早己備好，車壁描金繪彩，簾邊垂著細碎的珍珠流蘇，隨著晨風輕晃，映得晨光碎如星子。

車夫見姜涵之上前，忙躬身扶她上了車。

她抬手搭住車夫遞來的扶手，藕荷色裙擺順勢揚起一道柔美的弧度，如盛放的海棠輕展花瓣，身姿輕捷卻不失端莊，指尖微蜷時，腕間銀鐲劃過一道細光，與晨光交輝間，更襯得她玉容瑩潤，步步生姿。

車簾輕落，隔絕了府內的晨光，只余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平穩聲響。

姜涵之端坐車內，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藏著的寒霜軟鞭鞭柄——那溫潤的玉質觸感，是師傅凌霜月親手為她打磨的，亦是她這些年在暗無天日的試藥時光里，唯一的慰藉。

她閉目輕嗅，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尚書府庭院里的梔子花香，可鼻尖縈繞的，卻總揮不去那十幾年藥湯的苦澀。

馬車行至朱雀大街，離皇宮不過半盞茶路程時，忽然慢了下來。

車夫在外低聲道：“大小姐，前面路被擋住了，這光景怕是有意為之，小的這就去理論一番！”

姜涵之聽了馬夫的話，唇角微勾，眼尾那抹狐媚的弧度更盛，輕聲道：“不必，許是熟人。”

她指尖輕點膝上羅裙，眼底己漾開幾分了然的笑意。

隨后，姜涵之從馬車側邊輕輕掀開了那層繡著纏枝蓮紋的青紗簾。

晨光恰好落在她半邊臉上，纖長的眼睫如蝶翼輕顫，眼尾上挑的弧度帶著天然的魅惑，卻在眸光流轉間透著清亮。

而擋住去路的那輛馬車里，車簾也應聲掀開。

探出身子的少女身著一襲煙霞色繡玉蘭的羅裙，裙擺層疊如流云，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溫婉清麗，雖不及姜涵之那份媚骨天成的艷色，卻自有一番清雅溫潤的氣韻——正是正三品禮部員外郎的嫡出長女蘇清沅。

兩人目光相接，皆是一笑。

街上百姓見了這光景，不由得停下腳步低聲議論：“這兩位姑娘生得也太俊了！

左邊那位眼波流轉間像畫里走出來的仙子，右邊這位瞧著也溫婉可人，不知是哪家的貴女？”

“看這馬車氣派，定是京中勛貴之家的小姐！”

姜涵之眼尾笑意未散，對著車外的車夫輕聲道：“既是清沅，便讓她先行，你且隨在其后便是。”

車夫聞言愣了愣，壓低聲音回稟：“大小姐，這蘇小姐之父不過是正三品禮部員外郎，論家世品階，怎當得讓您為她讓路？

小的這就去讓她們挪開些……”這話剛落，對面馬車上的蘇清沅己笑著開口，聲音清脆得能飄進姜涵之的車里：“我家車夫莫不是眼拙？

沒瞧見姜大小姐特意為咱們讓路么？

可別耽誤了時辰，快些走，莫要辜負了涵之的心意！”

說罷還朝姜涵之眨了眨眼，語氣里滿是打趣，惹得姜涵之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蘇清沅的車夫見狀，忙駕著馬車緩緩向前，路過姜涵之的馬車時，還不忘朝姜家車夫拱了拱手。

街上百姓瞧著兩位姑娘這般親近的模樣，議論聲里又多了幾分艷羨：“原是相識的貴女，這般和氣，倒少見得很！”

姜涵之與蘇清沅的馬車一前一后駛入皇宮，穩穩停在宮道旁的下馬處。

兩人各自扶著侍女的手下車，方才在街間的笑意己全然斂去，面上皆覆著一層符合貴女身份的清冷。

姜涵之抬眼時，那雙狐媚長眼狹長如刃，眸光沉靜無波；蘇清沅則生著一雙柳葉眼，眼型纖細似裁取的柳葉，眼尾微收卻不凌厲，瞳仁清亮如浸在泉水中的琉璃，雖無狐眼的魅惑，卻自有一種清透嫻靜的美。

兩人目光相對，未發一語，只以眼神輕輕示意，便默契地放慢腳步。

隨后，姜涵之略側身形，與蘇清沅并肩而立，兩人皆提裙緩行，步履輕穩地朝著設宴的長樂宮方向走去。

裙裾掃過青石板時無聲，只衣料上的繡紋在宮墻陰影與晨光交錯間，偶爾閃過細碎光澤，端的是世家貴女的端莊氣度。

兩人行至嫡長公主蕭明玥所居的長樂宮前，只見朱紅宮墻高聳，檐角綴著鎏金獸首，殿外廊柱雕著盤龍戲珠紋樣，階前擺放著碩大的青瓷瓶，瓶中插著新鮮的牡丹與芍藥，處處透著皇家規制的華貴氣派。

姜涵之與蘇清沅剛踏入大殿，便有一名身著淺碧色宮裝的侍女快步上前，屈膝行禮，聲音溫婉：“姜小姐、蘇小姐安好，公主殿下己在寢殿等候二位，特命奴婢前來引路，請二位隨奴婢移步。”

兩人聞言對視一眼，眼中皆有幾分熟稔的笑意，只是面上仍持著幾分端莊。

蘇清沅率先開口，語氣平和：“有勞姑娘帶路。”

說罷，便與姜涵之一同跟著侍女，沿著殿內鋪著的云錦地毯，朝內殿方向走去。

姜涵之與蘇清沅跟著侍女轉身離去時，殿外廊下忽然閃過一抹淺粉身影——正是蘇清沅的庶妹蘇靈薇。

她本是跟著母親柳氏來赴宴，剛進長樂宮便瞧見蘇清沅與那位尚書府“尋回的嫡女”同行，兩人竟能提前面見公主，眼底頓時掠過一絲嫉恨。

“不過是仗著沈氏那點嫁妝才占著嫡女名頭，如今還想搶著在公主面前獻好……”蘇靈薇咬著唇，指尖攥得發白。

她早恨極了蘇清沅，父親素來疼她，待她與蘇清沅并無偏頗，可偏偏蘇清沅占著“嫡出”的名分，又有沈明瑋帶來的豐厚嫁妝撐場面，走到哪兒都比她體面。

如今見兩人要去公主寢殿，她心中妒火更盛，暗忖“定是想私下討好公主，壓過我一頭”，便悄悄提了裙擺，借著廊柱與花叢的遮擋，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非要看看她們私下里要搞什么名堂。

侍女在前引路，指尖卻悄悄從寬大的宮袖中摸出一柄三寸長的**，**柄裹著黑布，只露著寒光凜冽的刃口。

她垂著眼簾，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狠戾，腳下的路越走越偏——起初還是鋪著錦毯的宮道，后來漸漸變成蒙著薄塵的青石板小徑，周圍的宮殿也從雕梁畫棟的主殿，變成了窗欞斑駁、久無人居的偏殿，連守宮的侍衛都瞧不見半個身影。

姜涵之與蘇清沅雖未曾來過長樂宮寢殿，卻也瞧出不對，這等偏僻冷清之地，絕不可能是公主居住的地方。

姜涵之率先停下腳步，狐眼微瞇，語氣冷了幾分：“姑娘且慢，你確定此路是通往公主寢殿的？

這般荒僻，倒不似待客之處。”

侍女身子微僵，隨即強作鎮定地轉過身，握著**的手緊緊藏在袖中，面上擠出幾分生硬的笑意：“回姜小姐，正是這條路，公主今日特意在偏殿備了茶點，想與二位私下說話，故此前來引路。”

她說著，腳步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指尖己將**握得更緊，只待兩人放松警惕便要動手。

可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驚呼，是蘇靈薇的聲音：“啊！

這里有女尸！

快來人啊！”

原來蘇靈薇一路尾隨，方才不小心踩到偏殿墻角的斷枝，腳下一滑摔在地上，抬頭時恰好看見殿門后倒著一具穿淡紫宮裝的女尸，那人雙目圓睜，面色青紫，模樣駭人，嚇得她當場尖叫出聲。

姜涵之與蘇清沅聞聲，心頭一緊，對視一眼后不再遲疑，快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那引路侍女見狀，臉色驟變，握著**的手微微發顫，望著兩人的背影，竟一時沒敢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