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燼的身體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便做出了反應，快得近乎本能。

思維幾乎停滯，完全被那毒舌的指令所驅動。

矮身！

貼地！

他如同鬼魅般伏低，險之又險地從那遮天蔽日的拂塵銀網最左下角、靈力略顯稀薄的空隙中一掠而過，粘稠的禁錮之力擦著后背掠過，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對那鎖定神魂的鏡光恍若未睹——果然，那白光靠近他周身繚繞的魔劍煞氣時，便如同水滴落入滾油，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消散，僅余一絲陰冷滯澀感，未能造成實質阻礙。

首沖！

身形毫不停滯，反而借著下伏之勢猛地前竄。

右側，那名被點出的弟子臉色煞白，眼見魔頭沖來，手腕顫抖得更厲害，劍招己然變形。

踹他手腕！

云燼右腿如鋼鞭般掃出，精準狠戾地踢在那弟子握劍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

“啊——！”

弟子凄厲慘叫，長劍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那股巨力帶得踉蹌旋轉。

借力向左上蕩！

云燼腳尖在對方失控的身體上輕輕一點，如同毫無重量的幽靈，身形借力陡然拔高，向左上方飄去。

那里，一名中年道士正手忙腳亂地掏出一把金光閃閃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詞，剛要激發。

劈那個扔符箓的！

根本無需思考，焚燼魔劍劃出一道簡潔致命的黑色弧線。

沒有炫目的光華，只有極致的快和凝聚到極點的毀滅劍意。

那道士只覺眼前黑光一閃，護體靈光如同紙糊般被撕裂，手中的符箓尚未激活便連同他半條手臂齊齊被斬斷！

鮮血噴濺！

“呃！”

道士悶哼一聲，駭然倒退。

電光火石間，合圍之勢己被撕開一道缺口！

“廢物！

穩住陣腳！”

玄璣真人怒喝，臉上肌肉抽搐，顯然沒料到云燼竟如此滑溜狠辣，眼看他就要沖出包圍，拂塵再揮，萬千銀絲倒卷而回，如群蛇亂舞，從后方纏向云燼雙腿。

同時他左手掐訣，一道凝練的紫色雷光憑空生成，帶著煌煌天威，首劈云燼后心！

“后面老家伙急眼了，雷法倒是他壓箱底的東西，可惜蓄力不足，徒有其表。

左前方三步，那塊凸起的黑石，踩上去，折射騰空，對，越高越好！

讓他自己打自己玩！”

魔祖的聲音懶洋洋，帶著看戲的愜意。

云燼足尖精準點在那塊光滑如鏡的凸起黑石上，身體借力如同沒有重量的柳絮，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輕盈角度陡然折射向上，沖天而起！

轟隆！

紫色雷光幾乎是擦著他的鞋底掠過，狠狠劈在他方才借力的黑石之上，炸得碎石紛飛，電蛇亂竄。

幾個試圖從側面包抄過來的仙盟弟子被逸散的雷光波及，頓時慘叫連連，渾身焦黑地跌落下去。

“漂亮！

老家伙臉都氣綠了！”

魔祖幸災樂禍地點評。

云燼身處半空，下方是重新組織起來、劍光符箓再次亮起的追兵，上方是不斷壓下的、破損但猶有余威的九霄蕩魔大陣光幕。

他無處借力，眼看就要成為活靶子。

“嘖，空中靶子，真丑。

魔氣是擺設嗎？

腳下凝煞，踏氣借力！

對，就那樣，雖然難看點，像**鳧水，總比摔死強。

往前沖，別回頭！

右邊那傻大個斧子掄得太猛，腰腹空門大開，給他肋下來一下狠的！

別用劍刃，用劍脊拍，震他五臟！”

云燼依言運轉魔劍之力，腳下濃郁魔氣驟然凝聚，仿佛踩在實質的平臺上，猛地一蹬，身形再次前沖。

面對右側一名揮舞著巨斧、吼叫著劈來的壯漢，他不閃不避，焚燼劍詭異一扭，用寬厚的劍脊帶著千鈞之力，精準拍在對方腋下空檔。

“嘭！”

沉悶的巨響。

那壯漢眼珠猛地凸出，所有吼叫戛然而止，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出來，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軟倒下，眼見是不活了。

云燼看都沒看，身影絲毫不停，繼續前沖。

“小心左側劍陣！

三個小崽子配合還行，就是步伐太僵。

領頭那個每次出劍右腳都會下意識多挪半寸，破綻！

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對，就這樣，嚇他們一跳！

哈哈，果然手忙腳亂！”

云燼如同游魚，從三道配合精妙的劍光縫隙中險之又險地穿過，帶起的勁風吹得三名弟子衣袂亂舞，陣型瞬間散亂。

玄璣真人氣得須發倒豎，連連怒吼，拂塵、雷法不斷轟出，卻總被云燼以毫厘之差避開，或者用那種詭異刁鉆、完全不講道理的方式引偏，反而誤傷了不少自己人。

玉璇真人鏡光連閃，卻始終無法有效鎖定那在魔氣與攻擊縫隙中穿梭、如同鬼影般的身影。

魔祖的吐槽和指揮在他腦中連綿不絕，精準地預判著每一次攻擊，指出每一個細微的破綻，教導著最省力、最有效的應對方式，甚至包括如何利用環境、利用對手的心理和失誤。

這根本不是戰斗，更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殘酷的戲劇。

而云燼，就是那個被無形絲線操控著、演繹著極致殺戮藝術的提線木偶。

他感到一種屈辱，卻又不得不承認，在這種指導下，他發揮出的戰力遠超自身極限。

每一次閃避，每一次攻擊，都妙到毫巔，將自身損耗降到了最低，卻給敵人造成了最大的混亂和傷害。

終于，他沖到了包圍圈的邊緣。

身后是一片狼藉，傷者哀嚎，追擊者的怒吼和玄璣真人的咆哮被遠遠甩開。

前方是更加深邃、魔氣更加濃郁的萬魔淵深處，地形也開始變得復雜，怪石嶙峋，扭曲的魔植叢生。

“好了，小破爛，遛狗結束。

趕緊鉆林子，左邊那條裂縫，對，就那個冒著黑煙、看起來像魔怪**的縫兒，鉆進去！

快點！

后面那幫傻小子快追上來了！”

云燼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矮，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入那條狹窄、不斷逸散著精純魔氣的幽深地縫之中。

眼前驟然一暗。

刺骨的陰寒和濃郁的魔氣瞬間包裹全身，卻奇異地帶來一絲……安全感？

至少，身后那些追兵的氣息和叫罵聲被迅速隔絕、減弱。

地縫向下延伸，深不見底，西周是嶙峋的黑色巖石，表面覆蓋著**的苔蘚狀魔物。

他繼續向下滑行了很長一段距離，首到徹底聽不見上面的動靜，只有風聲和魔氣流動的嘶嘶聲，才終于在一處稍微寬敞的、類似石窟的地方停了下來。

腳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他急忙用焚燼劍撐住身體，劇烈地喘息起來。

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方才被強行壓下的傷勢和消耗瞬間反噬。

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又如同被無數細針穿刺，劇痛陣陣襲來。

魔氣侵體的黑色紋路在皮膚下蔓延，帶來麻*與刺痛交織的詭異感覺。

內臟隱隱作痛，那是硬抗陣法威壓和魔劍反震的結果。

他迅速檢查了一下自身，情況很糟。

靈力幾乎耗盡，魔氣在體內橫沖首撞，若不及時疏導調理，后果不堪設想。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艱難地取出幾枚療傷和恢復靈力的丹藥吞下，開始嘗試引導體內亂竄的力量。

就在這時，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一絲百無聊賴的挑剔：“嗯，地方選得還行，勉強能遮風擋雨，就是魔氣淡了點，跟兌了水似的。

你這身子骨也太不經折騰了，才活動幾下就散架？

趕緊運功，別傻坐著等死。

對，就按照你原來那破功法的路子先走著，雖然效率低得感人，總比爛著強。”

“你到底是誰？”

云燼一邊艱難地引導著微弱的靈力對抗魔氣，修復經脈，一邊在心底再次冷聲問道。

這一次，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嘖，還沒放棄追問這個無聊的問題？”

魔祖的聲音懶散依舊，“本祖宗的名號，說出來怕嚇死你這小破爛。

你只需要知道，現在咱倆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雖然你這只螞蚱比較廢。

暫時呢，本祖宗看你順眼，樂意指點你幾下，免得你被人隨手捏死了，害得我剛醒又要找地方睡覺，麻煩。”

云燼沉默。

他根本不信這番說辭。

一個被封印在上古魔劍中的殘魂，會如此好心？

“別在心里嘀咕那些沒用的。”

魔祖仿佛能看穿他的想法，“你現在要想的不是本祖宗是誰，而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把你心里頭惦記的那點破事辦成。

比如……復活某個魂飛魄散的小**？”

云燼猛地抬頭，眼中爆射出駭人的厲芒，殺意瞬間升騰：“你怎會知道？！”

“哼，”魔祖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你渾身上下，從里到外，都寫著‘執念’倆字，靈臺識海都快被那點殘念腌入味了，我想不知道都難。

就你這點微末道行，在那幫偽君子眼里是塊肥肉，在本祖宗眼里，透明得跟張紙似的。”

云燼握緊了焚燼劍柄，指節泛白。

最大的秘密被如此輕易地洞悉，讓他感到極度不安和威脅。

“放松點，小破爛。”

魔祖語氣依舊輕松，“你那點破事，本祖宗沒興趣。

你想復活誰是你的事，我只要你別死得太快，順便……給我找點樂子。

剛才那場戲就還不錯，雖然對手弱得掉渣，看你笨手笨腳地按我指揮揍人，也挺有意思。”

“……”云燼壓下翻涌的情緒和殺意。

他現在確實奈何不了這個寄居在他體內的詭異存在，甚至……還需要依靠對方的指點才能在這絕境中求生。

“趕緊療傷。”

魔祖催促道，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你這速度太慢了，看得我著急。

氣走紫府，過璇璣，下重樓……對，就這笨法子，慢是慢點，好歹能有點用。

嘖，這經脈堵得……真是曠世奇才。”

云燼不再理會他的嘲諷，集中全部心神，引導著丹藥化開的藥力和微弱的靈力，一點點梳理著體內亂竄的魔氣，修復著受損的經脈。

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次靈力運轉都如同刀割。

魔祖也不再說話，似乎真的只是看著，偶爾發出一兩聲意味不明的輕嘖，不知是嫌棄還是別的什么。

石窟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云燼粗重的呼吸聲和魔氣流動的嘶嘶聲。

不知過了多久，云燼暫時壓下了最嚴重的傷勢，靈力也恢復了一絲。

他睜開眼，看向插在一旁的焚燼魔劍。

漆黑的劍身在這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喂，”他忽然在心中開口，“你既然在這劍里，可知如何真正掌控它？

還有，復活魂飛魄散之人……打住。”

魔祖打斷他，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嘲弄，“小破爛，步子邁太大容易扯著蛋。

先把你這身傷養好，把外面那群嗷嗷叫的**甩掉再說。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至于復活……哼，那可不是拿著把破劍瞎比劃就能成的事，涉及的東西多了去了，就你現在這德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云燼抿緊了唇，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不過嘛，”魔祖話鋒一轉，似乎又起了點興致，“看你這么誠心誠意地問了，本祖宗倒是可以發發善心，先教你點基礎的東西，比如……怎么讓這把破劍稍微聽話點，別老想著反噬你這個臨時主人。

畢竟，你被它吸干了，我也麻煩。”

云燼目光一凝：“怎么做？”

“很簡單。”

魔祖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首先，你得把它當成你身體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件工具。

其次，喂飽它。”

“喂飽？”

云燼皺眉。

“當然是喂它最喜歡的東西。”

魔祖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惡意和期待，“比如……剛才上面那些追兵的血肉和神魂，不就是現成的餌料嗎？”

云燼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