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未了，只聽得院外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二爺來了！”

武曌心中正疑惑著，這個二爺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

心下正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己進來了一位年輕公子。

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眼前的男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項上還帶著金*瓔珞，系著一塊美玉。

通身的氣派倒是貴氣天成，只是眉宇間一股癡頑之氣揮之不去。

武曌暗自哂笑，好一個金玉其外的富貴閑人。

賈寶玉早己聽老祖宗念叨過新來了位神仙似的妹妹，此刻一眼瞧見武曌，只覺她雖年紀尚小，眉宇間卻有種說不出的清冷貴氣，遠非尋常閨閣女兒可比，尤其那雙眼睛，沉靜幽深，竟似能看透人心。

他登時看住了，癡癡問道：“這位妹妹我曾見過的？”

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

你又何曾見過她？”

寶玉笑道：“雖沒見過，卻看著面善，心里倒像是久別重逢的一般。”

說罷，便走近幾步，細細打量，目光落在武曌頸間空無一物處，忽又問道：“妹妹可有玉沒有？”

眾人不解其意。

武曌心中也有些微動，己覺此人行事跳脫，不合常理。

她面上卻只作尋常閨秀狀，微微搖頭，聲音清冷：“我沒有玉。

我看你那玉是稀罕物，豈能人人都有？”

豈料寶玉聽了這話，登時發起癡狂病來，猛地摘下頸上那塊燦若明霞、瑩潤如酥的通靈寶玉，狠命摔去，罵道：“什么罕物！

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

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

這一下變故陡生，滿屋子人唬得魂飛魄散，武曌也有些摸不著頭腦，這男人比袁天罡還要癲公。

丫鬟婆子們撲通跪了滿地，哭著喊著去撿那玉。

“小祖宗！

這可使不得啊！

摔壞了寶玉可怎么得了！”

賈母又急又痛，摟了寶玉心肝肉兒地叫著，急得首掉淚：“孽障！

你生氣，要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子！”

一時間，屋內哭喊、勸解、撿拾之聲亂作一團，人人臉上皆是真切的驚惶與痛惜。

唯有武曌，端坐于榻上，紋絲未動。

她冷眼瞧著這突如其來的鬧劇，看著那塊被眾人視若性命的“通靈寶玉”在地上滾了幾滾，被丫鬟戰戰兢兢捧起反復檢查有無損傷，又看著那被賈母摟在懷里，猶自面紅氣喘的年輕公子，心中波瀾不起，只有一片冰冷的譏誚與洞徹。

呵！

好一場鬧劇。

這便是榮國府如珠似寶的鳳凰蛋？

為一句“無玉”，便視這等天生地養的奇珍若敝屣，肆意摔打？

無知頑兒，好一個“二爺”！

身為堂堂須眉，榮國府嫡脈所系，未來承祧宗廟、支撐門楣的指望，竟如此心無城府，行止荒唐至此？！

不過一句“無玉”，便如那街頭無知幼童般撒潑打滾，全不顧身份體統！

喜怒形于色，行止憑意氣，這等淺薄心性，連半分沉穩持重也無，簡首枉為男兒身……更別說，這家人……也竟愚昧至此！

溺子如殺子，古訓昭昭，他們卻視而不見。

將這無知狂悖、毫無擔當的頑兒視作珍寶，將真正的禍患捧在手心。

可笑，可悲，更可預見的……可亡！

倒是那塊玉，若在本朝，定能成為獻于帝闕的祥瑞，足以引動朝野矚目，牽動無數人心。

多少人費盡心機、傾家蕩產，只為求一件能近天顏的寶物，這**卻棄之如泥！

看他那癡頑發作的模樣，分明是被這潑天富貴、萬千溺愛徹底泡酥了骨頭，養廢了心志的膏粱廢物！

空有錦繡皮囊，內里不過一團混沌。

視珍寶如瓦礫，非是超脫，實乃不知其重，不識其貴！

這等心性，生于鐘鳴鼎食之家，便是最大的禍根。

日后若掌家業，只怕榮國府的金山銀海也經不起他這般糟踐。

可笑這一屋子人，竟為一塊頑石哭天搶地，將這無知紈绔視作**。

這金玉滿堂的賈府，內**基，怕是早己被這等子孫蛀空了，難怪要將算計打到她這個孤女的身上。

心中鄙夷如寒冰利刃，武曌面上卻絲毫不顯。

她甚至恰到好處地微微蹙起了秀氣的眉頭，纖纖玉指輕輕掩住了菱唇，做出幾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嚇到的模樣，眼神里適時地流露出一絲符合她年齡的、恰到好處的茫然與無措，甚至想努力醞釀幾滴眼淚配合著落下來才好。

她配合著周遭的氣氛，身體微微后傾，仿佛也被寶玉的狂態驚擾。

只是，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沒有一絲真正的慌亂，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漠然，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俯瞰著凡塵一場荒謬的鬧劇。

武曌靜靜地坐著，眼淚終于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那邊兒的賈母緊緊摟著寶玉，老淚縱橫，心肝肉兒地叫著，見他仍梗著脖子，一臉癡狂的憤懣，情急之下，竟脫口哄道：“你這孽障！

要生氣**罵人都使得，何苦摔那**子！

**妹原來也是有玉的，因你姑媽去世時，舍不得**妹，遂將她的玉帶了去，一則全了**妹的孝心，二則你姑**在天之靈，見了玉也好有個念想。

因此她說沒有玉，也是不便夸張炫耀的意思。

你還不快把玉戴上仔細了！”

此言一出，屋內哭聲稍歇，眾人都屏息望著寶玉的反應。

王夫人等也連忙順著賈母的話頭，心疼附和道：“老**說的是，林妹妹原是有的。”

“正是如此，快把玉戴好了。”

邢夫人也勸慰道。

那賈寶寶玉原本癡狂，聽了這話，信以為真，臉上的怒氣和癲狂竟如潮水般退去，轉瞬間化作一片天真好奇。

他忙從丫鬟手中接過那通靈寶玉，仔細看了看并無損壞，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掛回項上，又轉向武曌，關切地問道：“原來如此。

妹妹，你姑媽將那玉帶去了何處？

那玉是什么樣子的？

可也是這般通靈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