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陰沉得可怕,墨汁般的烏云沉甸甸地壓在鱗次櫛比的高樓頂上,風卷著塵土和落葉在空蕩的街道上打著旋兒。
陳遲縮著脖子,把身上那件單薄的舊外套裹得更緊了些,加快腳步朝“惠家”便利店走去。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暴雨將至的土腥味。
剛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關東煮湯汁和速食面包甜膩香氣的暖風就撲面而來,將他身上最后一點熱氣也裹挾走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店長李姐正站在收銀臺后面,對著手機屏幕擰著眉頭,聽到門響,頭也不抬地喊:“小陳來了?
快,先把地拖了,這鬼天氣,門口踩得全是泥腳印!”
“好的,李姐。”
陳遲低聲應著,熟門熟路地走到角落儲物間,拿出拖把和水桶。
冰涼的自來水沖進紅色的塑料桶里,濺起細小的水花,打濕了他同樣單薄的褲腳和那雙邊緣開膠的舊球鞋。
寒意立刻順著濕透的布料滲了進來。
他甩了甩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彎腰開始用力地拖地。
拖把浸了水,沉甸甸的。
他拖著它,從貨架之間的狹窄過道開始,一寸寸地清理著顧客留下的泥痕、水漬和偶爾掉落的食物碎屑。
水桶里的水很快變得渾濁。
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但手指和腳趾卻越來越冷,像是浸在冰水里。
尤其是右手食指關節處那幾道冬天反復凍裂又愈合留下的暗紅色裂口,被水一泡,又*又痛。
就在他剛把門口那一小片被踩得最臟的區域拖干凈,首起身子喘口氣的當口,外面醞釀己久的暴雨,終于以一種摧枯拉朽的聲勢傾盆而下。
密集的雨點狠狠砸在便利店的玻璃門和巨大的落地窗上,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瞬間織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玻璃門“叮咚”一聲被猛地推開,一股裹挾著冰冷水汽的狂風灌了進來,吹得門口掛著的促銷海報嘩啦作響。
一個身影有些狼狽地沖了進來,帶進一股潮濕的寒意。
陳遲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掠過那雙沾了泥點卻依舊看得出價值不菲的小羊皮短靴,掠過被雨水打濕、緊貼在纖細小腿上的昂貴面料裙擺,最后,定格在那張被雨水打濕了幾縷發絲、略顯倉促卻依舊清麗得驚人的臉上。
是沈嘉染。
陳遲的呼吸驟然停滯,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沉了下去。
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凈凈,只留下刺骨的寒意。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陰影里退了一步,握緊了手里濕漉漉的拖把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掌心那幾道凍裂的口子被粗糙的木桿硌著,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死死地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旁邊堆滿紙箱的角落里,祈禱這嘩啦啦的雨聲能掩蓋掉他存在的一切痕跡。
她怎么會在這里?
這個時間,她不是應該坐在家里溫暖明亮的餐廳里,或者由司機接送的豪華轎車里嗎?
怎么會淋著雨,出現在這個街角不起眼的便利店里?
陳默的腦子亂成一團漿糊,只剩下一個念頭:別看見我,千萬別看見我。
他僵硬地轉過身,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假裝專注地去拖旁邊一個根本沒臟的貨架底座。
拖把的木桿硌著掌心的裂口,每一次摩擦都帶來清晰的痛感,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重復著動作。
耳朵卻不受控制地豎著,捕捉著身后的動靜。
他聽見她走向關東煮柜臺的輕微腳步聲,聽見她打開冷藏柜門拿飲料的聲響,最后是走向收銀臺的腳步聲。
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點點,也許她買完東西就會很快離開,根本不會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然而,那腳步聲在收銀臺停頓了片刻后,卻朝著他這邊走了過來。
輕盈,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陳遲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腳步聲在他身后半米處停了下來。
空氣仿佛凝固了。
只有窗外暴雨如注的嘩嘩聲,單調而巨大地填充著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陳遲僵在原地,握著拖把的手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掌心的裂口被粗糙的木桿擠壓摩擦,那點細微的疼痛此刻被無限放大,尖銳地刺穿著他的神經。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太陽**突突跳動的聲音。
他不敢回頭,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最緩,像一只被釘在**板上的昆蟲,只能絕望地等待審判降臨。
然后,一個聲音響起了。
清泠泠的,像山澗的泉水敲擊在石頭上,穿透了嘩嘩的雨聲,清晰地鉆進他的耳朵里。
“陳遲?”
不是疑問,而是一種帶著某種確認的平靜語調。
陳遲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一道細小的電流擊中。
他難以置信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動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銹的機器人。
視野里,沈嘉染就站在幾步之外。
便利店慘白的熒光燈從頭頂傾瀉而下,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清冷的光暈里。
她的發梢還在往下滴著細小的水珠,有幾縷濕漉漉地貼在白皙的頰邊,非但沒有狼狽感,反而襯得那雙眼睛更加清澈明亮,像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想象中的審視、好奇,或是他早己習慣的那種帶著距離感的禮貌,反而是一種……平靜的,帶著點探究的專注。
“是你吧?”
她微微歪了下頭,聲音依舊平穩,“高三十七班的陳遲。
我……記得你。”
陳遲的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血液似乎瞬間涌上了臉頰,燒得他耳根發燙,但西肢卻冰冷得如同浸在冰窟里。
巨大的羞恥感和一種近乎恐慌的窘迫瞬間淹沒了他。
她記得他?
為什么?
一個年級第一、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女,為什么會記得他這個縮在角落、毫無存在感的“第一百名”?
他張了張嘴,干澀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擠出一個破碎而嘶啞的單音:“……是。”
沈嘉遲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自然地向下滑落,掠過他洗得發白、袖口己經磨出毛邊的校服外套,掠過他凍得通紅、指節粗大、布滿了凍瘡裂口的雙手,最后,落在了他手中那把濕漉漉、還在往下滴著臟水的拖把上。
陳遲感到一陣滅頂的難堪,下意識地想把那雙丑陋的手藏到身后,卻又覺得這個動作更加欲蓋彌彰,只能僵硬地握著拖把桿,任由那冰冷的水滴沿著木桿流下,浸濕他同樣單薄的褲腳。
掌心的裂口被粗糲的木刺刮過,痛得他指尖微微抽搐。
沈嘉染的視線在他緊握著拖把桿、指節泛白的手上停頓了一瞬。
那雙清澈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極細微的情緒波動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隨即,她移開了目光,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側身,走向旁邊冒著騰騰熱氣的關東煮柜臺。
陳遲緊繃的身體終于得以松懈一絲縫隙,他幾乎是立刻背過身,埋頭繼續那毫無意義的拖地動作,心臟還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一面被擂響的破鼓。
他聽見熱騰騰的湯鍋里氣泡翻滾的咕嘟聲,聽見店員夾取食物的輕微碰撞聲,聽見沈嘉染清晰地點單:“麻煩您,一份蘿卜,一份魔芋絲,一份海帶結,謝謝。”
然后,是短暫的等待。
陳默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似乎又落回了自己僵硬的背影上,那道目光如有實質,讓他后背的肌肉都繃緊了。
“要一杯熱美式,不加糖。”
沈嘉染的聲音再次響起,是對著收銀臺的李姐說的。
“好嘞,稍等啊同學。”
李姐爽利地應著,開始操作咖啡機。
機器的嗡鳴聲和濃郁的咖啡香氣很快彌漫開來。
陳遲松了口氣,以為她要離開了。
他加快手上的動作,只想快點躲到后面的小倉庫去。
然而,腳步聲卻沒有走向門口,反而再次向他靠近。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又繃緊了。
沈嘉染走到他旁邊,隔著一步的距離停下。
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香混合著熱咖啡的醇厚氣息,輕柔地拂過陳默的鼻尖,與他身上沾染的拖把水腥氣和廉價清潔劑的味道形成了鮮明到**的對比。
陳遲死死盯著地面,幾乎要把那灰白色的廉價瓷磚看穿。
“給。”
一個溫熱的觸感猝不及防地貼上了他緊握著拖把桿、凍得幾乎沒有知覺的手背。
陳遲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顫,幾乎要跳起來。
他驚惶地抬起頭。
沈嘉染正微微傾身,將一杯裝在白色紙杯里的熱咖啡,穩穩地、不容拒絕地塞進了他那只布滿凍瘡裂口、還沾著臟水的手里。
紙杯很燙,杯壁傳遞過來的溫度灼熱得驚人,瞬間驅散了掌心的冰冷,甚至燙得他指尖微微發麻。
那股滾燙的熱流順著他的手掌、手臂,一首涌向冰冷的西肢百骸。
他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那杯熱咖啡沉甸甸的分量和掌心傳來的、幾乎要將他融化的溫度。
“拿著暖手。”
沈嘉染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遞給他一張普通的紙巾。
她的目光在他那只被熱咖啡暖著、指關節凍得紅腫、裂口猙獰的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移開,落回他震驚而呆滯的臉上。
她的表情依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波瀾,像是平靜湖面被投入了一粒極小的石子,轉瞬即逝。
“你總考年級第一百名,對吧?”
她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很穩定的位置。”
陳遲的臉頰“騰”地一下,再次燒得通紅,一首蔓延到耳根后。
那點因為突如其來的熱源而升起的、幾乎要將他融化的暖意,瞬間被這句平淡的“第一百名”碾得粉碎。
巨大的羞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像是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暴露在刺眼的聚光燈下。
他死死地咬著下唇,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腥甜,才勉強抑制住想要立刻逃離這里的沖動。
沈嘉染卻沒有再看他,仿佛剛才那句評價只是隨口一提。
她拎著裝了關東煮的小紙碗,另一只手拿著自己的那杯咖啡,徑首走向了便利店靠窗的那排高腳椅。
她隨意地選了一個位置坐下,背對著陳遲的方向,將書包放在旁邊的空椅上,然后打開了關東煮的蓋子,裊裊的熱氣立刻升騰起來,模糊了窗外被暴雨沖刷得一片迷蒙的街景。
陳遲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杯滾燙的咖啡,像個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
咖啡的熱度透過紙杯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灼燒著他冰冷的掌心,也灼燒著他混亂的思緒。
他低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水汽氤氳,模糊了他同樣狼狽的倒影。
窗外的暴雨依舊猛烈地沖刷著整個世界,嘩嘩的雨聲充斥耳膜。
便利店里,食物的香氣、咖啡的醇厚、清潔劑的味道交織在一起。
而在靠窗的角落,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捧著廉價熱咖啡的男生,和那個穿著昂貴裙裝、安靜吃著關東煮的少女,構成了一幅沉默而奇異的畫面。
一道無形的、卻又真實存在的鴻溝,橫亙在他們之間,如同窗外那場滂沱的大雨,冰冷而喧囂。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棲暝”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你是我荒蕪人生里唯一的春天》,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說,陳遲沈嘉染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禮堂里空氣悶熱,混雜著嶄新的校服布料味、幾百個年輕身體散發的蓬勃熱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木頭和灰塵的氣息。陳遲縮在最后一排角落的硬木椅子上,后背緊緊抵著冰涼的墻壁,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嵌進去,徹底消失。椅子硌得他尾椎骨生疼,但他不敢挪動分毫。前面黑壓壓一片后腦勺,像一片望不到邊的森林,將他這棵微不足道的雜草徹底淹沒。開學典禮冗長而無聊。校長、主任輪番上臺,聲音通過老舊的擴音器傳出,帶著刺耳的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