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冰水里，時斷時續。

林葉最后捕捉到的畫面，是師尊明月真人抱著他騰空時，道袍下擺被夜風掀起，那張素來沉靜的臉上，竟有他從未見過的慌亂。

風灌進喉嚨，帶著刺骨的涼意，他想張口，卻只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隨后便徹底墜入黑暗。

再次睜眼時，鼻尖縈繞著熟悉的藥草香。

雕花的床頂映入眼簾，是他住了半年的弟子房。

窗外傳來晨鐘的清響，陽光透過窗欞，在被褥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可這點暖意根本無法穿透他西肢百骸的冰封。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只覺得關節像是被凍住的鐵環，僵硬得發疼。

稍微用力，一股尖銳的寒意便從心口猛地炸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阿葉？”

門被輕輕推開，明月真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快步走到床邊，素白的道袍上還沾著些許塵土，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未眠。

看見林葉醒了，師尊眼底掠過一絲欣喜，但很快又被憂慮取代。

他伸手探向林葉的額頭，指尖的溫度觸碰到皮膚，卻像投入冰湖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

“師尊……”林葉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痛襲來。

寒意順著血管瘋狂竄動，他渾身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視線也開始模糊。

“別動。”

明月真人按住他的肩膀，聲音沉穩卻帶著緊繃，“我己請了墨長老過來。”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背著藥箱走進來，正是宗門里最精通醫術的墨長老。

他放下藥箱，取出銀針，神色凝重地給林葉診脈。

銀**入穴位的瞬間，林葉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意，但很快就被更洶涌的寒氣吞噬。

墨長老捻著銀針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越皺越緊，接連換了幾處穴位，皆是同樣的結果。

半個時辰后，墨長老拔出最后一根銀針，嘆了口氣，對著明月真人搖了搖頭。

“掌門，”他聲音沉重，“這寒毒霸道得很，并非尋常邪修所用的路子。

它入體后便依附在經脈之上，與血氣糾纏，尋常丹藥和針法只能暫緩其勢，根本無法根除。”

明月真人的臉色沉了下去：“連您也……老夫行醫百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寒毒。”

墨長老從藥箱里取出一個瓷瓶，放在床頭，“這是‘暖玉膏’，能暫時護住心脈，延緩寒毒擴散。

但長遠來看……”他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里的無奈，像一塊石頭壓在林葉的心上。

林葉躺在床上，聽著兩位長輩的對話，身體里的寒意似乎更甚了。

他能感覺到那股寒氣像有生命般，在他的血**游走、啃噬，每一次流動，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

原來，連宗門里最厲害的醫者，也束手無策。

他側過頭，看見師尊背對著他站在窗邊，望著外面云霧繚繞的山峰，背影竟顯得有些單薄。

晨光落在他的發梢，卻暖不了那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

林葉忽然想起入門時，師尊說的那句“遇山開山，遇水涉水”。

可現在，橫在他面前的這座冰山，似乎連師尊也無法撼動。

心口的寒意再次翻涌，林葉咬緊牙關，將那句“師尊，我是不是快死了”咽了回去。

他不想看見師尊眼里的慌亂，更不想讓自己這點微薄的堅持，在絕望面前徹底崩塌。

窗外的鐘聲再次響起，悠遠而肅穆，可這屬于宗門的安寧，卻好像再也照不進他被寒毒侵蝕的軀體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