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陷的眼皮費力地掀了掀,視野里是模糊糊、灰撲撲的一片,像蒙著一層永遠也擦不干凈的毛玻璃。
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沉重地壓在心口,每一次吸進肺里的仿佛不是空氣,而是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絕望。
喉嚨口火燒火燎,可那點微不足道的渴求,被巨大的、無邊無際的疲憊徹底吞噬了。
她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像一截被徹底抽干了水分的朽木,被隨意丟棄在這張冰冷的木板床上,靜靜等待著最后一點火星徹底熄滅。
“……媽?
媽?”
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墻,有些熟悉,帶著點刻意營造的、虛假的焦急。
眼皮又顫動了一下,視野稍微清晰了些。
一張臉晃動著湊近,是老二家媳婦那張慣于算計的臉,涂了廉價雪花膏,煞白得像是糊了一層面粉。
嘴角向下撇著,聲音倒是拔得挺高:“媽!
你醒醒啊!
建國哥說了,這老房子地段好,拆遷補償款可不能……嫂子,你小聲點!
媽剛睡著!”
另一個聲音打斷了老二媳婦,帶著點真實的慌張,那是西丫頭的聲音,像一只受驚的小鳥。
可**的阻攔沒用。
像打開了某個惡意的開關,更多尖銳的、貪婪的噪音瞬間擠滿了這個逼仄、充滿藥味和老人氣的房間。
“媽!
你可不能糊涂!
我是長子!
這房子、這補償款,當然得由我來繼承!”
這是老大的聲音,趙建國。
渾濁的煙酒嗓門,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蠻橫。
“你躺這兒啥也干不了,不還得靠我?
拿了錢,我保證給你送終!”
“大哥,話不能這么說。”
另一個慢悠悠、帶著陰柔計算腔調的聲音響了起來,是老二趙建軍,“媽辛苦一輩子,我們做兒女的都得盡孝。
這錢啊,得分清楚,公平公正。
我反正識字,賬目上的事兒我來管,保管分得明明白白的。
媽,您放心,有我看著,一分也少不了您的養老錢。”
“分什么分?
一個老頭子老**能花多少?”
一個又尖又利的女聲刺耳地響起,像指甲刮在粗糲的水泥面上,是三丫頭趙小莉,“我有正經工作,還要養家糊口呢!
媽你平日里那點退休金不都貼補**老五那兩個白眼狼了?
現在這大筆錢,怎么也得先緊著困難的人來!
我兒子上學要錢,買學區房還得一大筆!
媽,你當***,總得為孫子想想吧?”
“你們……你們……”**趙向紅的聲音帶著哭腔,細弱委屈地響起,“媽病成這樣,你們就只盯著錢!
媽……西姐說得對!”
一個帶著少年人激憤的男聲吼了起來,是小兒子趙向陽,“媽還沒咽氣呢!
你們就把家分了?
大哥二哥三姐,你們還是人嗎?
**錢是她自己的!”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炸響!
“小兔崽子!
輪得到你說話?”
趙建國的咆哮震得房頂似乎都在掉灰,“老子是你大哥!
沒大沒小的東西!
滾一邊去!”
緊接著是撲通一聲悶響,有人被重重推倒在地,撞在什么東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伴隨著趙向陽痛苦的悶哼和**趙向紅撕心裂肺的驚叫:“向陽!
大哥你干嘛**!
媽!
媽你看他們啊!”
“都閉嘴!
吵什么吵!”
趙建國似乎嫌打一下不夠解氣,聲音里全是暴戾,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老東西躺那兒裝死呢?
趕緊把字簽了!
別耽誤老子拿錢!
老三,把那張紙拿來,按著她手也得給我按個手印!”
腳步聲雜亂地逼近床頭。
床板晃動了一下,一只帶著濃重煙味和汗餿味的大手粗暴地抓向床上那個瘦骨嶙峋的手腕。
躺在床上的王秀芬,那具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口氣的軀體,猛地一震!
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深處,那點名為“王秀芬”的、屬于慈母的、屬于一輩子忍辱負重老婦人的微弱光芒,像被驟然投入冰海的炭火,嗤啦一聲,瞬間熄滅。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利嘶嚎猛地從干癟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這聲音太過駭人,讓正抓著母親手腕要強按手印的趙建國嚇得魂飛魄散,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驚恐地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凳子。
房間里瞬間死寂!
所有的爭吵、算計、貪婪的叫囂,都被這聲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沖得粉碎。
王秀芬,她那具枯槁身體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如同一個破敗的風箱在極限拉扯。
渾濁的眼睛死死睜著,眼球像是要從干癟的眼眶里迸裂出來,首勾勾地瞪著糊著舊報紙、布滿蜘蛛網的天花板。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滾燙的巖漿,在她瀕死的血**奔涌、咆哮!
燒灼著她干枯的神經,燒得她每一寸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她看清了!
臨死前那一幕,清晰得如同刻在眼球上——老大趙建國那張猙獰貪婪、急于送她歸西的臉;老二趙建軍藏在眼鏡片后面、像毒蛇般算計的眼神;老三趙小莉那張涂著廉價口紅、吐出刻薄詛咒的嘴!
還有他們為了那筆賣老房子的錢,像一群食腐的禿鷲般圍在她床邊,爭吵、推搡、甚至動手毆打唯一護著她的**和老五!
就是那一刻!
就在**和老五為了護著她,被老大那個**推搡著撞在破舊的五斗柜上,柜頂那個沉重的、積滿灰塵的搪瓷杯被震落下來——“砰”一聲悶響,砸在了她的額角!
劇痛伴隨著無邊的黑暗,瞬間吞噬了她僅存的意識。
……然后呢?
王秀芬的靈魂在恨火中煎熬、嘶吼,卻掙脫不開這具破敗軀殼的禁錮。
她感覺自己在無邊的黑暗中沉淪被絕望緊緊包裹,只有徹骨的恨意在瘋狂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恒,也許只是一瞬。
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像燒紅的針尖,刺破了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眼皮沉重得如同壓了千鈞巨石,每一次試圖掀開的努力,都伴隨著骨頭錯位般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