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是從西肢百骸炸開的。

像是被扔進了高速旋轉的攪拌機，骨頭摩擦的咯吱聲、肌肉撕裂的鈍響、血液沖上頭頂的轟鳴……林硯想喊，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最后看到的畫面，是兩個穿著明**校服的小男孩在馬路中間追逐，書包上的反光條像兩簇跳動的火苗。

而那輛失控的土方車，正像頭失控的鋼鐵巨獸，前燈刺破黃昏的薄霧，正朝著孩子們碾過去。

他幾乎是本能地沖了出去。

三十歲的身體爆發出從未有過的速度，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撞碎肋骨的聲音。

將兩個孩子猛地推到綠化帶里的瞬間，后背傳來的撞擊力讓他像片樹葉般飛了起來。

視野顛倒的剎那，他瞥見自己摔落在地的教案夾散開了，那本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古代史》滑出來，封面上用紅筆寫的“洛倫茲變換與時空連續性”正被濺上的血珠暈染開……冷。

刺骨的冷。

林硯猛地打了個寒顫，意識像沉船一樣從深海里掙扎著浮出水面。

他費力地睜開眼，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混雜著霉味、尿臊味和干草腐爛的氣息，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這聲音不對。

不是他熟悉的、略帶沙啞的成年男聲，而是一種尖細、虛弱，像被砂紙磨過的童音。

林硯愣住了，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揉揉發疼的喉嚨，卻在看到自己手掌的瞬間，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了。

這是一雙孩子的手。

細瘦的手腕，手背凍得青紫，虎口處裂著幾道血口子，結著暗紅的痂。

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指腹上是長期抓握粗糙物體磨出的硬繭——這絕對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常年握著粉筆和鋼筆，指腹光滑，虎口處只有寫板書時蹭到的粉筆灰留下的淡淡痕跡。

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坐起身，卻因為動作太急，一陣天旋地轉襲來，讓他不得不扶住身邊的東西穩住身形。

觸手所及，是冰涼堅硬的石頭，上面還沾著厚厚的灰塵。

他環顧西周。

自己正身處一間破敗不堪的廟宇里。

屋頂塌了好大一塊，露出灰藍色的天空，幾縷殘陽從破洞斜射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墻壁多處剝落，露出里面的黃土，墻角結著厚厚的蛛網，幾只蜘蛛在網中央一動不動，像凝固的黑點。

正前方是一個歪斜的神臺，上面供奉著一尊缺了半邊臉的泥塑神像，神像身上落滿了灰塵，衣袂處裂開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填充的干草。

神臺兩側堆著幾個破陶罐，有一個己經碎成了幾瓣，旁邊散落著幾根干枯的樹枝。

身下墊著的，是一捆散發著霉味的干草，硬邦邦的，硌得他骨頭生疼。

身上穿著的，是一件灰撲撲的麻布短打，袖口和褲腳都爛了邊，冷風順著破洞往里鉆，凍得他皮膚發緊。

“這……是哪里？”

林硯用那陌生的童音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記得自己是一個郊區中學的初三全科教師，記得那“距離中考還有45天”的紅色標語。

今天放學后，他拿著教案，筆記本電腦，還有那本己經被他批注的密密麻麻，從舊書市場淘來的《古代史》。

無論多忙——他總喜歡在歷史事件旁標注對應的天文歷法、地理變遷，甚至用物理公式推算某些古代工程的可行性。

他還喜歡看各種穿越小說，想著我作為一個全科教師，如果穿越到某個朝代，會如何生存？

就在校門口的馬路邊，他看到了那兩個追逐打鬧的小學生，還有那輛失控沖來的土方車。

他救了他們。

然后呢？

然后他應該死了才對。

被那么大一輛車撞飛，絕無生還的可能。

可現在……他真的就像潛意識告訴他的那樣，穿越了。

他回不去了，見不到他那等他回家的妻子了。

林硯低頭，看著自己這具瘦小的身體。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西肢，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肌肉的酸痛和關節的僵硬，左腿膝蓋處還有一道未愈合的傷口，被粗糙的麻布***，傳來陣陣刺痛。

這具身體顯然長期處于營養不良和勞作狀態，虛弱得厲害。

他掙扎著站起身，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身高比原來矮了一大截，視野都變得陌生起來。

他走到神臺前，借著最后一點天光，看到神臺側面刻著一行模糊的字跡，是簡體字，卻帶著古樸的韻味：“大靖元啟三年，重修土地祠”。

大靖？

元啟三年？

林硯的心沉了下去。

他熟讀歷史，卻從未聽過這個朝代。

這意味著，他不僅穿越了時空，還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不存在于他所知歷史中的世界。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里，想找找那本《古代史》。

那本書上有他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他對物理公式的推導，或許……或許能找到回去的線索。

可他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摸到一片空蕩蕩的麻布，連半片書頁的影子都沒有。

那本書，連同他的教案夾、他的手機、他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

唯一留下的，只有他腦海里的記憶。

那些物理公式、歷史年表、教學大綱，還有他作為林硯存在過的三十年人生。

“咕嚕嚕……”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破廟里顯得格外清晰。

強烈的饑餓感瞬間襲來，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胃，讓他一陣陣地發暈。

他這才意識到，這具身體有多餓。

林硯環顧西周，希望能找到點吃的，哪怕是一塊碎餅都行。

可破廟里除了干草和灰塵，什么都沒有。

他走到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冷的風灌了進來，帶著山野間的草木氣息。

門外是一條蜿蜒的土路，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夕陽正慢慢沉入山后，給天邊染上一片橘紅色的晚霞。

空氣清新得不像話，沒有汽車尾氣，沒有工業噪音，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

這是一個全新的、原始的、卻也無比陌生的世界。

林硯站在廟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一股巨大的茫然和無助感淹沒了他。

他是一個在現代都市長大的教師，習慣了電燈、網絡、書本和講臺，可在這里，他一無所有。

沒有身份，沒有親人，沒有食物，甚至連一具健康的身體都沒有。

他只是一個十來歲的、身無分文的乞丐。

“老天爺，你這是在跟我開什么玩笑？”

林硯苦笑了一下，眼眶卻忍不住發熱。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和妻子，他們還在等著他回家吃飯；他想起那些他正在教的，馬上就要中考的學生，他們還在等著他帶領他們進行緊張的中考總復習沖刺……從今往后，這些都與他無關了。

一陣風吹過，帶著傍晚的寒意，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他必須接受現實，必須活下去。

雖說他也覺得有可能會穿越，但是甚至穿越成一無所有的人，但真沒想到，穿越成一個十來歲的乞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和恐懼，開始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

破廟建在半山腰，土路蜿蜒向下，似乎通向某個村莊或城鎮。

路邊長著一些他認識的野菜，比如馬齒莧、灰灰菜，還有幾株結著紅色小果子的灌木，看起來像是野生的山莓。

他走到灌木旁，摘了一顆山莓放進嘴里。

酸澀中帶著一絲微甜的汁液在舌尖炸開，稍微緩解了一點口腔的干渴。

他不敢多吃，怕這野生的果子有毒，只是小心翼翼地摘了一小把，揣進麻布短打的口袋里。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說話聲。

林硯心里一緊，下意識地躲到門后，屏住呼吸。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任何一個陌生人都可能帶來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