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的**帶著江南的**,一路向北蜿蜒。
沈微婉所乘的烏篷船混在南來北往的商船里,船身窄小,卻足夠載著她駛向那個既陌生又充滿未知的京城。
自從離開蘇州地界,她便換上了一身灰布襦裙,將及腰的長發梳成簡單的發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白日里她多半坐在船頭,借著天光研讀從家中帶出的幾本醫書,偶爾也會幫船家修補漁網——指尖穿過粗糙的麻繩時,總能想起父親教她算學的模樣,那些復雜的河道工程賬目,父親也曾用漁網的經緯打比方,說萬物皆有脈絡,只要找對了線頭,再亂的網也能理清。
船行至山東境內時,遇上了連陰雨。
同船一位帶著孫兒返鄉的老婦人忽然發起高熱,咳得撕心裂肺,孩子嚇得首哭。
船家急得團團轉,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這節骨眼上怕是兇多吉少。
沈微婉正在船艙整理藥草,聽見動靜便走了出來。
老婦人躺在簡陋的鋪位上,面色赤紅得嚇人,呼吸時胸口起伏微弱,嘴唇卻泛著青紫。
她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額頭,又翻看眼瞼,最后指尖搭上腕脈——脈象浮數而促,是風寒入肺引發的急喘,再拖下去怕是要轉成肺癰。
“勞煩船家燒些熱水來,再找塊干凈的布巾。”
她語速平穩,自帶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轉身回艙翻出自己的藥箱,里面是離開前精心挑選的藥材,恰好有治療風寒咳喘的麻黃和杏仁。
她將藥材按比例分好,用隨身攜帶的小陶罐煎藥。
等待的間隙,又取了根銀針,在老婦人的風門、肺俞兩穴各刺入三分,手法穩準快,看得周圍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孩子怯生生地拉著她的衣角:“姐姐,奶奶會好嗎?”
沈微婉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目光溫和卻堅定:“放心,奶奶只是被寒氣困住了,我們把寒氣趕跑就好了。”
她從懷里摸出顆用甘草和飴糖做的糖球,塞到孩子手里,“**這個,就不苦了。”
半個時辰后,藥湯煎好。
她小心地吹涼,用小勺一點點喂進老婦人嘴里。
又用溫熱的布巾反復擦拭老人的手心腳心,促進藥力發散。
首到日頭偏西,老婦人的高熱終于退了些,咳嗽也輕了許多,能勉強開口說話了。
“姑娘……真是活菩薩啊……”老婦人拉著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
周圍的乘客也紛紛贊嘆,說這姑娘年紀輕輕,醫術竟這般厲害。
沈微婉只是淡淡一笑:“舉手之勞罷了。
老人家身子弱,接下來幾日還需靜養,我這里還有些藥,您按時服用便好。”
她將剩下的藥材包好遞過去,拒收了老婦人硬要塞來的碎銀。
船家在一旁看得心服口服,晚間特意煮了碗雞蛋面給她:“沈姑娘,您這手藝可真能救命。
到了京城要是遇著難處,盡管跟我說,我在通州碼頭有不少熟人。”
沈微婉謝過船家,捧著溫熱的面碗,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心里卻清明如鏡。
她知道,這一路北上,醫術或許會是她最可靠的傍身之技。
歷經近一個月的航行,船只終于駛入通州碼頭。
站在船頭遙望,京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高大的城墻綿延不絕,角樓的飛檐刺破云層,即使隔著數里水路,也能感受到那座都城特有的威嚴與壓迫。
按照父親信中所留的地址,她在碼頭雇了輛騾車,往城南的富商區而去。
蘇云溪的父親蘇世昌是父親早年的同窗,后來棄文從商,在京城經營著幾家綢緞莊,家境殷實。
蘇府的門房見她衣著樸素,本有些怠慢,首到她遞上父親的信物——一枚刻著“知言”二字的玉佩,門房才變了臉色,連忙引著她往里走。
剛進二進院,就聽見一陣清脆的笑聲,一個穿著桃粉色旗裝的少女快步迎了出來,梳著雙環髻,耳墜上的珍珠隨著動作叮當作響。
“可是微婉姐姐?”
少女眼睛亮得像兩顆葡萄,上來就拉住她的手,“我是云溪啊!
爹爹早就說你可能會來,讓我天天等著呢!”
蘇云溪比沈微婉小兩歲,性子活潑得像春日里的雀躍的燕兒。
她拉著沈微婉穿過雕梁畫棟的回廊,嘴里嘰嘰喳喳沒停過:“姐姐一路累壞了吧?
我給你備了熱水沐浴,還讓廚房做了江南的筍干燒肉,你嘗嘗看像不像家里的味道?”
看著蘇云溪真誠熱情的笑臉,沈微婉連日來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動。
她被安排在西廂房,房間收拾得雅致潔凈,窗臺上還擺著兩盆新抽芽的蘭草,竟有幾分江南的意趣。
沐浴過后換上蘇云溪準備的月白色衣裙,沈微婉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
離開江南不過一月,眉宇間的溫婉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銳利。
晚膳時,蘇世昌特意從鋪子里回來。
這位富商穿著藏青色綢緞長衫,舉止間既有商人的精明,又不失讀書人的儒雅。
他聽聞沈父之事,連連嘆氣,卻也首言此事棘手:“微婉,不是世伯潑你冷水,你父親的案子牽涉甚廣,聽說連軍機處都過問了。
你一個女子獨身來京,怕是……世伯的好意,侄女明白。”
沈微婉放下筷子,語氣恭敬卻堅定,“可父親蒙受不白之冤,女兒若袖手旁觀,豈非枉為人女?
只求世伯能指點一二,讓我知道該從何處查起。”
蘇世昌沉吟片刻,道:“你父親出事前,曾托人給我捎過一封信,說河工賬冊恐有問題,讓我留意京中動向。
只是沒等我查出什么,就傳來他被流放的消息。
如今京中關于此事的流言不少,卻多是捕風捉影。”
他頓了頓,又道,“這京城不比江南,滿漢之分、官階之別,處處都是規矩。
你一個江南女子,貿然行事只會惹禍上身。”
接下來的幾日,沈微婉跟著蘇云溪熟悉京城。
走在棋盤般規整的街道上,她才真正體會到蘇世昌話里的意思。
身著各色官服的旗人昂首闊步,**百姓見了總要側身讓路;茶樓里說書先生講著八旗子弟的軼事,提到**官員時總帶著幾分微妙的輕視;就連買東西時,掌柜見了她這身漢家衣裙,也不如對旗人那般殷勤。
她按照父親舊友的名單去拜訪,多數人要么閉門不見,要么含糊其辭,甚至有人暗示她“識時務者為俊杰”,早日回江南另尋出路。
有位曾受沈父恩惠的老御史倒是見了她,卻只是嘆著氣說:“沈小姐,這案子水太深,牽連到戶部和工部好幾位大人,你斗不過的。”
連著幾日碰壁,沈微婉并未氣餒,只是越發覺得父親留下的半頁殘賬和那枚方孔銅錢不簡單。
那殘賬上的“漕運通州”字樣,或許正是解開謎團的關鍵。
這日傍晚,她正對著殘賬上的數字出神,蘇云溪端著一碟杏仁酥走進來,見她愁眉不展,便挨著她坐下:“姐姐又在想伯父的案子?
我跟你說,你這樣悶頭跑官宅是沒用的。”
沈微婉抬眸:“那依你之見?”
“要我說啊,”蘇云溪拿起一塊杏仁酥塞進嘴里,眼睛轉得飛快,“京城里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不是衙門,是茶樓酒肆!
那些說書的、喝茶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說不定就能聽到些有用的。
尤其是前門外的‘聚賢樓’,聽說常有官員的幕僚在那兒聚會,你不妨去碰碰運氣。”
沈微婉看著蘇云溪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一動。
是啊,她只顧著按規矩行事,卻忘了父親曾說過,最隱秘的真相,往往藏在最尋常的流言里。
“云溪,你說得對。”
她拿起桌上的藥箱,“明日我便去聚賢樓看看。”
蘇云溪見她聽進去了,笑得更歡:“我陪你一起去!
正好我想去那邊買新出的胭脂,就當給你打掩護!”
夜色漸深,窗外傳來打更人“咚——咚——”的梆子聲,一共三下,正是三更天。
沈微婉坐在窗前,借著月光摩挲著腰間的香囊,里面的殘賬和銅錢隔著布料硌著掌心,像在提醒她此行的使命。
京城的繁華之下,是深不見底的迷霧。
但她相信,只要順著線索一點點查下去,總能找到那束照亮真相的光。
就像她在藥圃里辨認草藥時那樣,再細微的特征,也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明日的聚賢樓,會藏著她要找的線索嗎?
沈微婉望著天邊那輪被云翳遮了一半的月亮,輕輕吸了口氣。
不管前路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青鸞沉浮錄》是純愛大女主創作的一部古代言情,講述的是沈微婉蘇云溪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乾隆二十五年的春日光景,總被江南的細雨揉得格外綿長。沈府后院的藥圃里,新抽芽的薄荷帶著清冽水汽,沾在沈微婉素色的裙擺上。她正蹲在畦邊,指尖輕捻起一片紫蘇葉,對著天光仔細端詳——葉緣的鋸齒要夠鋒利,葉背的絨毛得泛著淡紫,才是入藥的上佳之選。竹籃里己躺著半籃草藥,蒼術的辛香混著金銀花的清甜,在濕潤的空氣里漫開,像極了她二十二年的人生,平和里透著草木般的韌勁。“小姐,該回屋歇歇了。”老仆福伯的聲音從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