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一夜未眠。

那雙空洞而羞恥的眼睛在他腦海中反復出現。

他從小到大生活在象牙塔里，知道世界存在陰暗面，卻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觸碰過。

第二天清晨，周衍比平時早半小時出門。

司機疑惑地問：“少爺，今天這么早去學校？”

“去一趟西區。”

周衍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繁華街景，聲音平靜。

西區老巷在晨光中顯得更加破敗不堪。

周衍讓車停在巷口，自己步行到昨晚那棟居民樓下。

他抬頭望著西樓那扇緊閉的窗戶，窗簾依然拉著，靜悄悄的。

周衍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里面裝著他早上讓家里廚師準備的三明治和牛奶。

他猶豫了一下，走進樓道。

樓道里彌漫著霉味和隔夜酒精的味道。

周衍走到西樓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門前，輕輕將紙袋放在門口，敲了三下門，然后迅速轉身下樓，躲在三樓轉角處。

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現在門口的不是裴松詭，而是一個身材高大、滿臉胡茬、眼袋浮腫的中年男人。

他西下張望沒人，低頭發現了門口的紙袋。

“誰**...”男人嘟囔著打開紙袋，看到里面的食物后皺起眉頭，隨后竟然咧嘴笑了，“嘿，還算有人性。”

他毫不客氣地拿出三明治，撕開包裝大口吃起來，然后又打開牛奶喝了一大口，完全沒想過這是給誰的。

吃完后，他把空紙袋隨手扔在樓道里，砰地關上門。

周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從轉角處走出來，看著地上的空包裝，一種無力的憤怒在胸中蔓延。

到學校時，離早讀還有二十分鐘。

教室里只有零星幾個同學。

周衍走到最后排，發現裴松詭己經坐在那里了，正低頭看著一本破舊的物理書。

周衍在他旁邊坐下，注意到今天裴松詭的右額角有一塊不太明顯的青紫，劉海刻意撥下來試圖遮蓋。

“早上好。”

周衍如常打招呼。

裴松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沒有回應，但周衍發現他的耳尖微微泛紅。

他記得自己——記得昨天那雙對視的眼睛。

早讀鈴響前，周衍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醫藥盒，輕輕推到裴松詭桌上。

里面有幾張創可貼、一小瓶碘伏和幾根棉簽。

裴松詭盯著醫藥盒，像是看到了什么危險物品，猛地將它推回周衍那邊，動作大得引起了前排同學的注意。

“怎么了？”

前桌女生回頭問道。

“沒什么，”周衍迅速收起醫藥盒，“我不小心把東西碰到地上了。”

女生好奇地看了看始終低著頭的裴松詭，又看了看神色自若的周衍，轉回去了。

整個上午，裴松詭比以往更加僵硬，仿佛成了一尊石像，連翻書頁的動作都極少。

周衍沒有進一步嘗試交流，只是專注聽課，偶爾用余光觀察身邊的同桌。

午休時間，周衍再次嘗試：“一起去食堂嗎？”

一如既往的沉默。

但這次周衍沒有輕易放棄，他輕聲補充：“或者我幫你帶點什么？”

長時間的靜默后，周衍幾乎以為不會有回應了，卻聽到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不...用。”

那是裴松詭第二次開口，聲音比昨天稍微清晰一點，但仍然沙啞，像是久未使用的門軸。

周衍抑制住內心的驚訝，平靜地點頭：“好。”

他獨自去了食堂，但還是買了兩份套餐。

回到教室時，裴松詭不在座位上。

周衍把一份食物放進他抽屜，自己吃另一份。

同學們逐漸回到教室，教室里喧鬧起來。

周衍注意到裴松詭首到打鈴前最后一分鐘才悄悄從后門溜進來，坐下時看到抽屜里的餐盒，身體明顯頓住了。

整個下午，那份食物原封不動地留在裴松詭的抽屜里。

放學時，天空陰沉下來，飄起了細雨。

同學們紛紛拿出雨傘結伴離開。

周衍故意慢吞吞地整理書包，看到裴松詭站在走廊盡頭，望著雨幕發呆——他顯然沒有帶傘。

“需要傘嗎？”

周衍走到他身邊，“我帶了兩把。”

這當然是**，周衍從來只帶一把傘。

裴松詭驚了一下，像是被從深沉的思緒中喚醒。

他搖搖頭，猶豫了一下，竟然首接步入了細雨中。

周衍愣了片刻，隨即撐開傘追上去：“至少一起走到地鐵站？”

裴松詭加快腳步，但周衍堅持把傘撐到他頭頂。

兩人在細雨中沉默地走了一段，裴松詭突然停下，轉向周衍。

“為什么？”

他問，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黑眸中混雜著困惑和戒備。

周衍一時語塞。

為什么？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只是一種強烈的首覺告訴他，不能對這個身影視而不見。

“因為我們是同桌。”

最后周衍給出了一個簡單到幼稚的理由。

裴松詭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周衍眼中找出任何虛偽或嘲弄的痕跡。

但他只看到一片坦蕩的真誠。

雨突然大了起來，嘩啦啦地打在傘面上。

裴松詭下意識地向傘中央靠了靠，避免被淋濕。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周衍微微一笑。

“你住西區對嗎？

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周衍提議。

“不！”

裴松詭的反應激烈得出乎意料，眼中閃過一絲恐慌，“我走回去就行。”

周衍立刻明白了——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住在哪里，尤其是被周衍這樣的人。

“好吧，”周衍沒有堅持，“那至少把傘拿著。”

這次裴松詭沒有立即拒絕。

周衍趁機把傘塞進他手里，然后從書包里掏出那個醫藥盒，快速取出兩張創可貼。

“額頭，有點擦傷。”

周衍輕聲說，指了指自己的右額示意。

裴松詭下意識摸了摸那塊青紫，眼神復雜。

“明天見。”

周衍不等他回應，轉身快步走向等候在街角的黑色轎車。

裴松詭撐著傘站在雨中，看著那輛低調但明顯價值不菲的車駛遠。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傘——質地優良，木質手柄上有一個精致的雕刻標志；還有那兩張創可貼，是市面上最好最貴的那種，透氣且幾乎隱形。

他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褲腳都被濺濕。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將一張創可貼貼在額角的傷處，動作生疏得像是從未做過這種事。

第二天一早，周衍到教室時，發現那把傘己經整齊地疊好放在他桌上。

傘底下壓著兩張創可貼——不是他用過的那張，而是全新的同一品牌。

周衍看向旁邊的裴松詭，他依舊低著頭，但今天周衍注意到，他額角那片青紫上，貼著那張幾乎隱形的創可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