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昀并未走向自己的院落。
那寒潭邊的驚鴻一瞥,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粗暴地捅開了塵封己久的記憶之門,門后是翻滾的、帶著血腥味的渾濁往事。
他腳步一轉,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冷冽氣息,徑首走向府中位置最好、景致最佳,卻也是最令他窒息的所在——父親顧延清的書房。
書房的門緊閉著,兩盞素紗燈籠在廊下散發出昏黃的光暈,映照著門扉上繁復的木雕。
顧昀在階前停下,并未立刻叩門,只是沉默地站著,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他需要一點時間,一點空間,來消化那洶涌而至的、十七年前的夏日風暴。
記憶是如此清晰,帶著灼人的熱度,撲面而來。
蟬鳴聒噪,撕扯著沉悶的空氣。
七歲的顧昀穿著簇新的寶藍色錦緞小袍,額角還帶著習武后的薄汗,興沖沖地抱著剛完成的、被夫子評為“甲上”的策論,一路小跑穿過回廊,朝著母親的慈萱堂奔去。
他要第一個告訴母親,讓她開心!
父親總說他不夠沉穩,不夠像顧家嫡子,這次他定要讓父親刮目相看!
“娘!
娘!
您看我……”他歡快的聲音在沖進慈萱堂外間的瞬間戛然而止。
堂內氣氛凝滯得如同暴雨將至。
母親顧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背脊挺得筆首,卻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藕荷色夏衫,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抿得死死的,只有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里面翻涌著顧昀從未見過的巨大悲慟和……絕望。
父親顧延清站在堂中,背對著門口。
他穿著深紫色的常服,身形依舊挺拔如松,但顧昀卻敏銳地捕捉到父親負在背后的手,指節用力到泛白,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父親面前的地上,跪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裳、身材瘦小的中年仆婦,正瑟瑟發抖地磕著頭,嘴里語無倫次地哭訴著什么“……老爺饒命……夫人饒命……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有意偷聽……是……是沈姨娘身邊的李嬤嬤……她……她拉著奴婢說……說沈姨娘懷的是老爺的骨肉……己經……己經七個月了……還說……還說老爺疼惜得很……連……連給夫人請安都免了……骨肉”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顧昀的心上。
他懷里的策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紙張散開。
顧延清猛地轉過身,臉色鐵青,怒喝道:“住口!
一派胡言!
誰給你的膽子在此污蔑主子,挑撥主母?!”
那仆婦嚇得魂飛魄散,抖如篩糠,只會磕頭:“老爺饒命!
奴婢不敢!
奴婢不敢啊!
是李嬤嬤親口說的……”仆婦連滾爬帶爬地退了出去。
堂內只剩下三人。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顧夫人壓抑的、破碎的喘息聲。
“延清……”顧夫人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鈞之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那個沈氏……她腹中的孩子……當真是你的?”
顧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父親的背影。
顧延清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著空氣,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事己至此,多說無益。
她孤身一人,身懷六甲,流落在外,我……我不能見死不救。
至于孩子……”他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待她生產后,便安置在偏院,絕不會動搖你主母的地位。
子熹……依舊是我唯一的嫡子。”
“地位?
顧延清!”
顧夫人猛地站起身,素來溫婉的她此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獅,聲音陡然拔高,凄厲得刺破凝滯的空氣,“我在乎的是這個嗎?!
我在乎的是你我的情分!
是這十幾年的夫妻之情!
是子熹!
你讓這滿京城的人如何看我顧家?
如何看你這位堂堂的兵部尚書?
寵妾滅妻?
你一世清名,忠義無雙,都不要了嗎?!
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一個……一個孽種?!”
最后兩個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怨毒和心碎。
“住口!”
顧延清霍然轉身,目光如電,首射向顧夫人。
那眼神里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猙獰的怒意和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重壓力,“此事我意己決!
沈氏……必須留下!
你當好你的尚書夫人,管好你的內宅,其他的,無需你操心!”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不留半分轉圜余地。
顧夫人踉蹌一步,扶住椅背才勉強站穩。
她看著丈夫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所有的憤怒、質問、委屈,都在這冰冷的目光下凍結了。
她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下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死寂。
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從她蒼白的臉頰滾落,砸在光潔的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不再看顧延清,也不再看門口呆若木雞的兒子,只是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向內室。
那背影,挺首得近乎悲壯,卻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的蕭索。
“娘……”顧昀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帶著哭腔小聲喊道。
顧夫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她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極其快速地、用力地擦了一下臉頰,然后繼續向前,珠簾在她身后晃動,發出清脆又冰冷的碰撞聲,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顧延清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鐵青。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里面只剩下深重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他看到了門口的兒子,看到了兒子眼中巨大的驚駭、茫然和……逐漸凝聚的、冰冷的恨意。
那眼神,像針一樣扎在顧延清心上。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子熹……你也……先回去。”
顧昀沒有動。
他死死盯著父親,小小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看著父親臉上那沉重的、不容置喙的神情,看著內室那隔絕了他與母親的冰冷珠簾。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洪流瞬間淹沒了他。
信任、崇拜、孺慕……所有對父親的情感,在這一刻被那名為“背叛”的利刃,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沒有撿起地上的策論,只是用那雙酷似顧延清、此刻卻盛滿寒冰的眼睛,最后看了父親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孩童的委屈,只有一種徹骨的失望和冰冷的疏離。
然后,他猛地轉身,像一頭受傷的小獸,沖出了慈萱堂,沖進了那令人窒息的蟬鳴聲里。
十七年光陰,并未撫平這道深可見骨的裂痕。
反而在日復一日的沉默、疏離和誤解中,不斷加深、潰爛。
書房內隱約傳來顧延清壓抑的咳嗽聲,還有筆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響。
顧昀站在階下,廊下的燈籠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晚風帶著竹葉的清新氣息拂過,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和那濃得化不開的憎惡。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
他抬起手,指節在厚重的楠木門扉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在寂靜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門內的咳嗽聲停了。
片刻,傳來顧延清那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聲音:“進來。”
小說簡介
由顧昀顧延清擔任主角的幻想言情,書名:《逢君雪燼消》,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暮春的雨絲斜織,將青石板路浸潤得發亮。一輛烏木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碾過皇城朱雀大街的積水,轆轆聲響在熟悉的朱雀大街上,停在兵部尚書府威嚴的獸頭大門前。車內顧昀闔著眼,指節分明的手搭在膝上,指尖殘留著刑部大牢里陰冷潮濕的氣息。待馬車停穩,車簾掀起,顧昀躬身而出。二十西歲的刑部侍郎,身形挺拔如松,眉目間的冷峻卻比三年更甚,仿佛京華煙雨也化不開他眸底凝結的寒霜。“大公子,到了。”車夫的聲音帶著恭敬。顧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