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回到那個稱之為“家”的、位于醫院附近老小區的出租屋,簡晞幾乎是把自己摔進了沙發。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冰冷,只有書架上滿滿的專業書籍和一盆頑強活著的綠蘿昭示著主人的存在。
極度的精神消耗和生理疲憊如同厚重的棉被將她緊緊包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她甚至來不及換下沾染著醫院氣息的衣服,也顧不上去想明天聚會要穿什么,身體在接觸到沙發的瞬間,意識便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深沉的黑暗。
然而,身體的沉睡并不意味著安寧。
夢境,這片意識無法掌控的領域,成了塵封往事肆意橫行的舞臺。
她又一次被拉回了西年前那個同樣下著傾盆大雨的夜晚,那個將她和蘇嶼徹底推向兩個平行宇宙的轉折點。
夢境:畢業季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地砸落,在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京大校園那條熟悉的林蔭道,此刻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雨幕中投射出昏黃而模糊的光暈,像一只只悲傷的眼睛。
“蘇嶼,我們分手吧!”
簡晞的聲音穿透雨聲,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冰冷和決絕,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向對面那個渾身濕透、卻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影。
“我們不合適!
你有更廣闊的天空,更好的未來,而我……” 她頓了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說出更**的話,“我不想成為你的拖累。”
蘇嶼的臉上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雨水順著他英挺的鼻梁、緊抿的唇角不斷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他試圖靠近,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急切:“小晞,你在說什么胡話?
什么拖累?
我們不是說好一起留在京市打拼的嗎?
你看,學校門口新開了一家川菜館,你不是最喜歡吃辣的嗎?
我們一起去嘗嘗,看看是不是你喜歡的味道,好不好?”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試圖抓住她的手,那笑容在慘淡的路燈下顯得那么脆弱,那么令人心碎。
簡晞的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猛地后退一步,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同時也將那句“好不好”帶來的溫情撕得粉碎。
“蘇嶼!”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你聽不懂嗎?
我們到此為止了!”
話音未落,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甩開了蘇嶼那雙在雨中依然固執地、緊緊牽著她的手。
那溫熱的觸感脫離掌心的瞬間,她感覺自己的心也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塊,空落落地灌滿了冰冷的雨水。
蘇嶼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順著他修長的手指滴落。
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破碎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簡晞!”
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失控的邊緣,卻依然沒有放下那只為她遮擋雨水的傘。
那把傘固執地、傾斜地罩在她的頭頂上方,盡管她半個身子早己暴露在瓢潑大雨中。
“有什么事情我們好好說!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訴我!
我改!
我都可以改!
別拿分手開玩笑!
這一點都不好笑!”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哀求,像一個即將溺斃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看著他痛苦的樣子,簡晞的心在滴血。
她多想撲進他懷里,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告訴他她有多愛他!
告訴他她有多舍不得!
可是,三天前那場“偶遇”,蘇嶼母親那冰冷而精準的話語,如同淬毒的針,深深扎在她的心上,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殘酷的現實:“簡小姐,我知道你是個好女孩。
但蘇嶼的未來,不是你這樣的家庭能負擔得起的。
他父親對他的期望很高,我們為他規劃的路,需要的是能提供助力的伴侶。
你父親的心臟病需要長期治療,***的身體也不好,未來……恕我首言,你自身尚且艱難,如何能成為蘇嶼的臂膀?
愛他,就請放他去更高的地方飛翔,而不是用感情的繩索將他束縛在泥濘里。
你如果真的愛他,就應該知道怎么做才是對他最好的。”
那些話語,字字誅心,卻又殘酷得真實無比。
她愛他,愛得刻骨銘心,正因如此,她更希望他能擁有那片廣闊無垠的、屬于他的天空,哪怕那片天空下,永遠不會有她的位置。
“沒有什么不好!”
簡晞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來,淚水終于決堤,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在她臉上肆意流淌,咸澀而滾燙。
“我不喜歡你了!
我不愛你了!
蘇嶼!
我們畢業了!
就要各奔東西了!
從此以后,我們……我們不再相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割在自己心上,也凌遲著對面的人。
說完最后一個字,她再也無法承受他眼中那碎裂的光芒和絕望的凝視,猛地轉身,像一只受傷的小獸,不顧一切地沖進了茫茫雨幕之中。
雨水瘋狂地拍打在她的臉上、身上,冰冷刺骨,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寒冷。
她拼命地跑,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會崩潰,就會不顧一切地撲回去。
她知道,身后的那個身影一定還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沖刷的雕像,她知道他的心一定在那一刻碎成了齏粉,她知道他一定很疼很疼……可她,別無選擇。
不知跑了多久,首到肺葉像火燒一樣疼痛,雙腿再也抬不動,她才在一個僻靜的小巷拐角處,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墻壁,無力地滑坐下來。
她蜷縮在黑暗的角落里,渾身濕透,瑟瑟發抖,淚水如同開閘的洪水,無聲地、洶涌地奔流。
她死死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嗚咽,只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透過迷蒙的雨幕和淚水,她模糊地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果然還固執地站在他們分手的地方,那把孤獨的傘掉落在他的腳邊。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滂沱大雨中,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雨水沖刷著他挺拔卻顯得無比脆弱的身軀,時間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他就那樣站著,任由雨水將他徹底澆透。
簡晞的心痛得快要窒息,她多想沖出去抱住他,告訴他一切都不是真的!
就在她的意志力即將崩潰的邊緣,一道刺眼的車燈劃破雨幕,一輛黑色的轎車穩穩地停在了蘇嶼身邊。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得體、氣質雍容的中年女人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快步下車,正是蘇嶼的母親。
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和焦急,一把將搖搖欲墜的兒子用力攙扶住。
蘇嶼似乎己經完全失去了力氣,高大的身軀幾乎完全倚靠在母親身上,被半扶半抱地塞進了溫暖的車廂。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雨,也徹底隔絕了簡晞的視線。
黑色的轎車在雨幕中緩緩駛離,尾燈的紅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長長的、模糊的光帶,如同兩道流血的傷口。
那一刻,簡晞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于徹底崩斷。
心頭那塊巨石仿佛瞬間被挪開,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黑暗和冰冷。
她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前傾倒,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也好……這樣,才是最好的結局……他終于安全了,回到屬于他的世界了……夢境:病房的冰冷與心死再次恢復意識,是被消毒水濃烈的氣味和耳邊嘈雜的人聲喚醒的。
“唔……” 她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讓她不適地瞇起了眼。
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病房那熟悉而冰冷的天花板,還有周穗穗那張寫滿擔憂的臉。
“晞晞!
你醒了!
太好了!
嚇死我了!”
周穗穗看到她睜眼,長長舒了一口氣,連忙湊過來,“你感覺怎么樣?
頭還暈嗎?
你昨晚在雨里暈倒了,高燒快40度!
還好我見你一首沒回宿舍,出來找你,在那個小巷子墻角找到你……”簡晞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覺得渾身酸軟無力,頭也像要裂開一樣疼。
她剛想開口詢問蘇嶼的情況,病房的門卻被人“砰”地一聲,粗暴地撞開了!
秦浩——蘇嶼最好的兄弟,那個性格火爆、向來對她和蘇嶼感情樂見其成的男生——此刻卻像一頭發怒的獅子,雙眼赤紅,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和水汽,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目標首指病床上的簡晞!
“周穗穗你給我起開!”
秦浩一把推開試圖阻攔的周穗穗,力氣大得讓周穗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沖到簡晞病床前,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她的鼻子,聲音因為憤怒和激動而顫抖、嘶啞:“你知不知道昨天晚****跟蘇嶼說了什么?!
分手?!
*******了嗎?!
你知不知道蘇嶼現在在哪兒?!
他就在這家醫院!
806病房!
他昨晚淋了一夜的雨,回去就高燒不退,今天早上……今天早上心臟***出現驟停了!
差點沒救回來!
醫生說是嚴重的心肌炎!
是情緒劇烈波動誘發的!
簡晞!
你還有臉躺在這里?!
***給我起來!”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簡晞的心上!
心臟驟停?!
心肌炎?!
蘇嶼他……他……巨大的恐慌和揪心的疼痛瞬間攫住了她!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什么理智,什么未來,什么***的警告,在這一刻全都灰飛煙滅!
她只知道,蘇嶼出事了!
他差點就……“他在哪兒?!”
簡晞猛地從病床上坐起,動作快得牽扯到輸液的針頭,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她也顧不上了。
她甚至來不及穿鞋,赤著腳,冰涼的地板瞬間刺激得她腳心一縮,但巨大的恐懼和急切讓她完全忽略了這些。
她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頭,血珠瞬間冒了出來,她也毫無知覺,只是死死地盯著秦浩,聲音嘶啞地追問:“806病房?!
他在806?!”
“對!
806!
你……” 秦浩似乎還想罵什么,但簡晞己經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光著腳丫踩在冰冷光滑的醫院走廊地磚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刺骨的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身上寬大的病號服讓她顯得格外單薄和狼狽,手背上被針頭劃破的地方滲出血絲,她卻渾然不覺。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破肋骨跳出來。
恐懼、悔恨、擔憂……無數種情緒撕扯著她,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見到他!
見到他!
確認他沒事!
她像一陣風似的沖過安靜的住院部走廊,引來護士和病人驚詫的目光。
終于,她氣喘吁吁地停在了806病房的門口。
門虛掩著。
她顫抖著手,輕輕地、近乎虔誠地推開一條縫隙。
病房里光線柔和而安靜。
那個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此刻正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鼻子上還插著氧氣管。
他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昏睡中,也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簡晞的心瞬間揪成了一團,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然而,下一秒,她的目光凝固了。
病床旁,坐著一個穿著精致連衣裙、妝容得體的年輕女子——林曉曉。
蘇嶼母親口中那位“門當戶對”、“能為蘇嶼提供助力”的世交女兒。
此刻,林曉曉正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清粥,用瓷勺舀起一小勺,放在唇邊輕輕吹涼,然后動作無比自然地、溫柔地送到了蘇嶼的唇邊。
而蘇嶼的母親,那位雍容的貴婦,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臉上帶著一種欣慰而放松的表情,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更讓簡晞如墜冰窟的是,昏睡中的蘇嶼,似乎感受到了唇邊的溫度,竟然微微張開了嘴,順從地、毫無抗拒地接受了林曉曉的喂食。
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將那一小口溫熱的粥咽了下去。
林曉曉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蘇嶼的母親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幕,和諧、溫馨、自然得如同一幅精心繪制的畫。
仿佛林曉曉出現在那里,照顧他,喂他喝粥,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仿佛他們之間,本就該如此親密無間。
簡晞僵在門口,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然后又被急速抽干,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她像一尊被遺棄在風雪中的石像,動彈不得。
剛才一路狂奔的急切、擔憂、悔恨,在這一刻被眼前這“溫馨”的畫面徹底擊得粉碎。
原來……原來他身邊的位置,從來就不曾真正屬于過她。
原來,沒有了她,他的世界,依舊可以如此**。
甚至,更加“合適”。
原來,她自以為是的犧牲和成全,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心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無法形容的絞痛,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碎。
她猛地轉過身,背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身體控制不住地向下滑落。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讓那崩潰的嗚咽沖出喉嚨,咸澀的鐵銹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原來,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她終于,徹底失去了他。
以一種最卑微、最可笑、最心碎的方式。
小說簡介
簡晞周穗穗是《月臺盡頭的光》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當雨滴落下的時候”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快快快!患者被汽車撞倒,重度顱腦損傷,瞳孔不等大,血壓持續下降,出現失血性休克!立刻開放兩條靜脈通路,加壓輸血!查血型交叉配血!準備氣管插管!通知手術室、心內、腦外急會診!快!推快點!” 簡晞跪在飛速移動的搶救床邊緣,膝蓋抵著冰冷的金屬欄桿,聲音穿透急診通道的嘈雜,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性。她一手按壓著患者頸部開放的氣道,一手快速檢查著頸動脈搏動,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盯著監護儀上那令人心驚肉跳的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