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首沒停，到了夜里，反而更密了些，敲在臨時工棚的鐵皮頂上，噼里啪啦，沒個消停。

沈拓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硌得慌。

倒不是床板真的有多硬，是心里頭那點事，硌得他睡不著。

工牌冰涼的觸感好像還留在指尖，“沈定蛟”那三個字，和口袋里那枚突然發了瘋的羅盤，在他腦子里來回打轉。

爺爺……尸骨無存？

可那工牌，分明是從墳土里剛挖出來的。

還有那羅盤。

他下意識摸了**口口袋，那羅盤此刻安安靜靜，像個普通的舊物件。

可下午那陣突如其來的、幾乎要震碎他肋骨的嗡鳴，絕不是幻覺。

窗外是拆遷工地的探照燈，光從工棚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道一道，割開黑暗。

空氣里除了雨水的土腥氣，還有一股子老樓特有的、木頭和灰塵腐爛的味道，混著下午聞到的那絲若有若無的腥氣，更濃了些。

睡不著。

他索性坐起來，摸到床頭那半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

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滅，像只困倦的眼睛。

就在煙燒到一半的時候，一種別的聲音，細細碎碎的，穿透了雨聲，鉆進了他的耳朵。

像是……鐵鏈子拖在地上摩擦。

嘩啦啦…嘩啦啦…聲音很沉，很慢，帶著一種銹蝕的、令人牙酸的澀感。

不緊不慢，一下，又一下。

沈拓捏著煙的手指頓住了，屏住呼吸側耳聽。

那聲音飄忽不定，一時覺得就在窗外，一時又覺得遠在天邊。

但仔細去捕捉，又好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悶悶的，帶著回響。

嘩啦啦…嘩啦啦…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東西，拖著沉重的鐐銬，在很深很深的地下行走。

他掐滅了煙，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皮門。

雨霧撲面而來，冰冷潮濕。

探照燈的光柱在廢墟上掃過，一切都在明暗之間扭曲變形。

那鐵鏈聲似乎更清晰了些，就是從老樓那個方向傳來的。

他裹緊了夾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棟孤零零的**樓走去。

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頭發，順著脖頸往下流。

越靠近那棟樓，那鐵鏈聲就越發真切。

不再是模糊的摩擦，甚至能聽出鐵環彼此碰撞的“咔噠”聲，沉重，壓抑，一下下敲在鼓膜上，讓人心頭發慌。

樓里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亮，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白天的喧囂和人氣仿佛只是個錯覺，此刻它徹底露出了原本的模樣——一座被遺忘的、腐朽的墓碑。

那聲音的源頭，似乎就在樓后，那口被雜草半掩的鎖龍井。

沈拓繞到樓后，雨水讓腳下的泥地變得泥濘不堪。

那口古井黑黢黢的，井口蓋著的石板似乎比白天看到的縫隙更大了些，那令人不安的嘩啦聲，正清晰地從井口下方傳上來。

他站在井邊，冰冷的濕氣順著褲腿往上爬。

井下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不見底，只有那單調而詭異的鐵鏈聲，循環往復。

嘩啦啦…咔噠…嘩啦啦…像是某種禁錮了千百年的東西，在底下不耐煩地翻身，牽動了束縛它的鎖鏈。

他盯著那井口，心臟莫名地開始加速跳動。

下午那種被什么東西盯住的感覺又回來了，更強烈，更冰冷。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掏出了口袋里那枚青銅羅盤。

冰涼的銅質觸感讓他激靈了一下。

羅盤靜靜地躺在他手心，沒有任何動靜。

他皺了皺眉，難道真是幻覺？

就在他準備把羅盤收回去的剎那。

嗡！

那羅盤毫無預兆地再次震動起來，比下午那次更劇烈，震得他虎口發麻！

盤面上的指針瘋了一樣地狂轉，根本看不清軌跡。

沈拓頭皮一陣發麻，死死盯著手心里這枚發狂的羅盤。

幾秒后，瘋狂的旋轉驟然停止。

指針并非平放在盤面上，而是……而是違反常理地，憑空懸浮了起來，微微顫抖著，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托舉著，尖端撕破雨霧，精準無誤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筆首地指向！

下方那口深不見底、正傳出幽幽鐵鏈聲的老井！

羅盤懸空指井！

沈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握著羅盤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冰涼的銅殼變得滾燙。

井下的鐵鏈聲還在繼續，嘩啦啦，咔噠，不緊不慢，仿佛在回應著羅盤的指向，又仿佛在嘲笑著他的驚駭。

他僵在原地，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只有手心那枚懸空的羅盤和井下傳來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占據了他所有的感官。

這井底下……到底鎖著什么東西？

而爺爺的工牌，和這口井，又到底有什么關系？

就在他心神激蕩，幾乎要喘不過氣的時候，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帶著睡意和惱怒的喝罵：“大半夜的！

誰在那兒作死呢？！”

沈拓猛地回頭，手心里的羅盤“啪”地一聲落回掌心，指針恢復原狀，那詭異的懸浮感瞬間消失，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錯覺。

只有井下那鐵鏈的拖曳聲，還在持續地、幽幽地傳來。

嘩啦啦……嘩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