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的轟鳴尚未完全消失在云端,坊市間看熱鬧的修士們也剛收回目光,低聲議論著閑云宗那紈绔子弟的大膽妄為。
一道柔和卻不容忽視的流光,自閑云宗那并不起眼的山門內悄然升起。
如一片輕盈的羽毛,精準地落在方才劍拔弩張的空域中央。
光暈散去。
丹香愈濃。
不是任何一種己知的花香或脂粉氣,那是數十種珍稀靈植精華,經過完美淬煉融合后,方能產生的、純凈而沁人心脾的藥香。
來人一襲水綠裙裳,衣料普通,剪裁卻極雅致,襯得她身姿窈窕,溫婉如水。
墨發僅用一根青木簪綰起,露出清麗恬靜的側臉。
正是邱天的師妹,陳曉。
她先是快速瞥了一眼下方茶攤邊翹著二郎腿、沒事人一樣的邱天,眸中掠過一絲無奈,旋即轉向面覆寒霜的林薇。
盈盈一福,聲線柔緩似春風拂柳:“懸鏡天閣的仙子,萬請海涵。
我師兄他……性子跳脫,言語無狀,絕非有意沖撞仙舟儀駕。
小女子陳曉,代他賠罪。”
她掌心托出一只素白玉瓶。
瓶身無瑕,卻自有溫潤靈光流轉,瓶口氤氳著一縷若有實質的純凈氣霧。
“此乃我近日煉制的‘凈心凝露’,于平復心緒、滋養識海略有微效。
若仙子不棄,敬請收下,聊表歉意。”
林薇到了唇邊的斥責,硬生生噎住。
她冷冽的目光掃過陳曉,最終落在那玉瓶上。
以她的見識,自然能感受到瓶中藥力之精純、靈氣之充沛,遠非尋常丹修所能企及。
這賠禮,分量太重,也……太恰到好處。
對方禮數周全,態度謙恭,若再糾纏,反倒顯得懸鏡天閣仗勢欺人,毫無氣度。
“哼!”
林薇冷哼一聲,素手凌空一抓,那玉瓶便輕飄飄落入她掌中。
指尖觸及瓶身,一股清涼溫和的藥力便順著手臂經脈悄然蔓延,竟讓她因惱怒而微微翻騰的氣血瞬間平復了不少。
“閑云宗……”她目光在陳曉和下方邱天之間轉了轉,語帶譏諷,“倒還有個明事理、懂規矩的。”
邱天此時己不知何時又溜達到了半空,笑嘻嘻地湊近陳曉,幾乎將鼻子貼到她鬢邊青絲上,深深一嗅。
一臉陶醉,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可惡。
“還是我家師妹好聞。
這丹香……嘖,清而不冷,潤而不膩,似初春新芽凝露,又似深谷幽蘭吐息,比那庸脂俗粉,何止強出千倍萬倍。”
陳曉白皙的耳垂瞬間染上淡淡紅暈。
她嗔怪地、不著痕跡地輕拍了一下邱天的手臂:“師兄!
慎言!”
無人察覺。
在她指尖與邱天手臂青衫接觸的剎那,一抹微不可察的靈光悄然沒入衣料紋理之中,精準地化去了一道極其隱晦、幾乎與布料融為一體的追蹤禁制。
手法之精妙,對靈力控制之細膩,遠超尋常丹修。
邱天感受著那抹溫柔靈力拂過,眼底玩味的笑意更深,卻佯裝不知。
他只是對林薇揮了揮那柄青翠竹扇,姿態懶散得像在驅趕蚊蠅。
“行啦行啦,看在我家師妹和這瓶好丹藥的份上,今日就不繼續指點貴派的迎賓妝容了。
速速去吧,莫再杵在這兒,礙著小爺我觀賞云卷云舒。”
那口氣,仿佛他才是此**人,而懸鏡天閣的飛舟,只是不懂事擾了他雅興的不速之客。
林薇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強壓下幾乎沖口而出的怒斥。
她狠狠瞪了邱天一眼,終是不愿再與這無賴糾纏,徒**份。
“我們走!”
飛舟再次轟鳴,載著一船心有不甘的弟子,隆隆遠去,最終化為天際一個小黑點。
壓抑的氣氛隨之消散。
邱天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身影飄然落下,精準地落在茶攤旁,蕭軒對面的凳子上。
自顧自拎起粗陶茶壺,又倒了杯涼茶。
“老大!
您真是我親祖宗!”
蕭軒拍著胖乎乎的胸口,臉上的后怕夸張得近乎滑稽,“那可是懸鏡天閣!
仙道魁首!
您就真一點不怵啊?
小弟我這心肝現在還在撲騰呢!”
“怵什么?”
邱天呷了口茶,瞇著眼,望著飛舟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未曾減弱,“一套刻板規矩雕琢出來的木頭美人,逗著玩玩,有益身心。”
他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陶制茶杯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方才那瞬間的交鋒。
那如影隨形、陰魂不散的追蹤禁制……懸鏡天閣這“仙道魁首”的做派,內里透著的控制欲和霸道,似乎比他想象中,還要更……有趣一些。
陳曉也輕飄飄落下,站在他身邊,輕聲細語,帶著幾分懇求:“師兄,宗主近日多次叮囑,宗門正值多事之秋,囑您千萬安生些,莫再輕易招惹是非了。”
“知道啦,我的好師妹。”
邱天瞬間轉過身,又恢復了那副沒正形的樣子,拿起扇子就作勢要去挑陳曉光滑的下巴。
“師兄我呀,最聽你的話了。
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嗯,除非西邊有更好看的美人兒。”
陳曉無奈地笑著,側身輕巧躲開,眼底卻**縱容。
陽光暖暖地灑下,坊市恢復喧囂,仿佛剛才那場沖突只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蕭軒湊過來,**手,小眼睛滴溜溜轉:“嘿嘿,陳師妹,那‘凈心凝露’還有多的不?
你看我剛才受了老大驚嚇,心神不寧的……”陳曉抿嘴一笑,又取出一個小巧許多的玉瓶遞給他:“自是有的。
蕭師兄,此丹需靜心煉化,莫要貪杯般飲用。”
“曉得曉得!”
蕭軒寶貝似的接過,立刻揣進懷里。
邱天看著這一幕,目光掠過陳曉溫柔耐心的側臉,最終落回自己手中的粗陶茶杯上。
杯中之茶,漣漪己平。
但他心底,一絲極淡的疑慮,卻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沉底,等待著下一次泛起波瀾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