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的聲音從里面傳來，低沉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我跟在季風后面，踏進三樓校長室時，鞋底還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水漬。

門一關，外頭的喧鬧像被瞬間掐斷，只?？照{“咝咝”的冷氣聲。

校長的辦公室比我想象中要大，書架上擺滿了厚重的書籍，墻上掛著一幅“厚德載物”的書法，筆力遒勁。

空氣里混著碎紫砂、燙茶葉和木質書柜的陳年漆味，像極了被雨水泡過的老茶磚。

校長站在辦公桌后，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手里托著那只碎成三瓣的紫砂“金蟾”，像一只被開膛破肚的青蛙，慘不忍睹。

籃球被放在一旁，上面還沾著幾片茶葉。

蟾嘴己經斷了半截，茶水順著斷口滴到他皮鞋上，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像掃描儀在我和季風之間來回。

“三——千——八?！?br>
校長一字一頓，像在報**通知書。

“季風?！?br>
校長的聲音冷得像冰，“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季風聳聳肩，一臉無辜：“校長，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投個籃，誰知道……誰知道球會飛進我的辦公室？”

校長冷笑，“你以為我會信？”

季風嘆了口氣，轉頭看我：“林笑，你說呢？”

我喉嚨發緊，90°鞠躬：“校長，我、我賠！

是我！

是我不小心踢的！”

季風單手插兜，側過身淡淡開口：“要賠就賠雙份，我賠一個同桌給她，省得她再踢別人?！?br>
我猛地抬頭，撞進他帶笑的眼睛——那里面沒有一點歉意，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校長把碎蟾放進托盤，動作輕得像在整理遺容。

然后，他摘下眼鏡，用擦鏡布一點點抹掉鏡片上的茶漬，聲音低下來：“這是我愛人十年前在宜興給我定做的，今天第一天開學，就被你們……”我指尖發涼，腦海里瞬間跑過我媽***的余額。

季風卻往前一步，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校長，先擦鞋，別讓茶湯滲進皮里。”

校長愣了一下，接過紙巾。

我趁機開口：“我可以分期！

一個月五百……不，三百？”

“分期？”

校長抬眼，“這位同學，你把我當銀行？”

季風又補刀：“或者，我們把它修好。”

他指了指碎裂的紋理，“我認識陶藝社學長，金繕加銀釘，修完比原來還值錢?！?br>
教導主任端著記錄本進來，高跟鞋聲在地板上敲出節拍。

她掃了我們一眼，像給犯人拍照：“姓名、班級、家長電話。”

我張嘴，季風先一步：“季風，高一（3）班，家長電話——”他頓了頓，報出一串數字，校長聽到后眉梢微挑。

我心里咯噔：原來他家里是校董？

難怪這么淡定。

校長清了清嗓子，把碎蟾往桌上一放：“兩個方案。

一，原價賠償，外加三千字檢討；二，你們負責本周全校公共區域衛生，外加——”他目光落在我臉上，“互幫互助，做同桌，首到下次月考，林笑總分必須進前一百，季風不能掉出前五十?！?br>
“成交。”

季風答得比我心跳還快。

我瞪他：我還沒說話！

校長抬手：“寫保證書，簽字按手印。”

保證書鋪在茶幾上，墨水是新開的，黑得發亮。

我彎腰寫名字，手抖，筆尖在“林”字最后一捺拖出長長尾巴。

季風接過筆，在我旁邊寫下“季風”兩個字，筆鋒利落得像**。

輪到按手印。

印泥盒蓋子擰不開，我用力過猛，“噗”一聲濺出半盒，紅得嚇人。

校長和教導主任同時閉眼——下一秒，季風兩根手指沾了印泥，首接按在我名字旁邊，又拉過我的手腕，把我拇指也按下去。

兩只紅指印并排，像一對還沒干透的章印。

談判結束，校長揮揮手：“去總務處領衛生工具，明早五點，東側操場工具間集合，遲一分鐘加掃一層樓！”

我瞪大著雙眼：……五點啊？

好吧……我抱著那張保證書，像抱一紙**契。

走出校長室，門剛合上，身后傳來校長很小聲的嘀咕：“臭小子，總算給你找同桌了，下次家長會別再讓我演戲……”我腳下一滑。

季風伸手拎住我后衣領，聲音貼著我耳廓：“新同桌，明早別忘了帶豆漿——兩份，我加糖。”

我抬頭，看見走廊盡頭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鋪到我腳尖。

那影子晃了晃，像在提前打招呼：嘿，未來一年，請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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