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處的岔路多如迷宮蟻穴，越是遠(yuǎn)離主道，螢石的光芒便越是稀疏，黑暗如同活物般從西面八方擠壓而來，唯有鎬尖撞擊巖層的單調(diào)回聲，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陸隱在一處相對干燥的僻靜角落停下。

這里是他近來摸索出的暫歇點，頭頂巖層堅固，且有一條細(xì)微的縫隙通往更上方，能滲下極其微弱的空氣流動，稍稍驅(qū)散那令人窒息的沉悶。

他放下背簍，里面的青巖礦僅有小半。

但他并不急躁，先是側(cè)耳傾聽良久，確認(rèn)附近只有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鑿擊聲和某個監(jiān)工模糊的呵斥，這才緩緩坐下。

他從懷里取出那個小木盒，打開。

三株凝露草安靜地躺在里面，散發(fā)著淡淡的清涼氣息，在這污濁的環(huán)境中顯得格外珍貴。

這是他今日最大的收獲。

能認(rèn)出這幾乎與巖石融為一體的靈草，并知曉其伴生特性，在這青禾棧的礦奴里，恐怕找不出第二人。

這不是天賦，而是用苦難換來的生存**。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凝露草的葉片，觸感微涼。

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青陽城外，那段更加不堪回首的歲月。

---記憶里的空氣同樣污濁，是棚戶區(qū)終年不散的炊煙、腐爛的垃圾和絕望氣息混合的味道。

**街頭的尸首，有時幾天都無人收拾。

陸隱便是從那尸堆旁爬出來的孤兒。

沒有名字，“陸隱”是他后來自己取的，“陸”取“陸地”之穩(wěn)，“隱”求“藏匿”之安。

能活下來，除了像野狗一樣爭搶殘羹剩飯，以及遠(yuǎn)超年齡的警惕，更多是靠了城西亂葬崗旁那個半瘋的老頭。

老頭不知來歷，整日醉醺醺的，渾身惡臭，蜷縮在一個破敗的窩棚里。

沒人愿意靠近他，孩子們更是常常朝他扔石子。

唯有陸隱，有一次餓得實在受不了，發(fā)現(xiàn)老頭吃剩的半塊發(fā)霉糕餅掉在泥水里，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求生欲戰(zhàn)勝了恐懼和惡心，趁老頭昏睡時飛快地?fù)炱饋砣M(jìn)了嘴里。

老頭其實醒著，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咯咯地笑起來，聲音嘶啞難聽：“小崽子……不怕毒死？”

陸隱沒說話，只是警惕地看著他，慢慢后退，像一只受驚的小獸。

自那以后，陸隱偶爾會發(fā)現(xiàn)窩棚外會多出一點奇怪的東西：半塊挖掉了腐爛部分的塊莖，幾顆酸澀無比的野果，甚至有一次，是一小把沾著泥的、葉子蜷曲的植物。

老頭從不白給，有時會嘟囔著讓陸隱去幫他撿回丟遠(yuǎn)的酒壺，有時則只是醉眼朦朧地指著那些東西，顛三倒西地說幾個詞。

“……蛇涎草……沾了蛇口水的，消腫……呸，難吃……” “……地根黃……嚼碎了敷上，止血……**，老子腿當(dāng)年……” “……見日花……見了光就蔫，陰溝里才找得到……吊命用的……”他的話十句里有九句是醉話，但剩下那一句關(guān)于草根樹皮的只言片語，卻像刀子一樣刻進(jìn)了陸隱的腦子里。

因為他試過。

有一次他被棚戶區(qū)的惡霸打得頭破血流，蜷在角落等死，忽然想起老頭嘟囔過一種能止血的“地根黃”。

他爬回亂葬崗，憑著模糊的記憶和形容，找到了那種帶著土腥味的**根莖，嚼碎了糊在傷口上。

血，竟然真的慢慢止住了。

還有一次他誤食了有毒的蘑菇，腹痛如絞，幾乎昏厥，是拼著最后一點意識，找到了老頭提到過的、長在陰濕處的“臭腐葉”，那葉子味道令人作嘔，但嚼下去后，劇烈的嘔吐感過后，腹痛竟奇跡般緩解了。

從那以后，陸隱去老頭窩棚附近的次數(shù)多了起來。

他依舊不說話，只是默默幫老頭撿些東西，或者只是遠(yuǎn)遠(yuǎn)坐著。

老頭心情好時（或許是酒夠的時候），會多嘟囔幾句。

心情不好，就破口大罵或者呼呼大睡。

陸隱就像一塊干涸的海綿，瘋狂吸收著那些零碎、混亂卻無比實用的知識。

哪些植物能吃，哪些能療傷，哪些有毒，哪些喜歡長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伴生……他知道這不是修行，只是最底層的、掙扎求活的土法子。

但他更知道，這些東西，關(guān)鍵時刻能換回一條命。

后來，在一個寒冷的清晨，老頭再也沒醒來。

窩棚里只剩下一個空了的酒壺和一副枯瘦的軀殼。

陸隱默默挖了個淺坑，將他埋了。

沒有墓碑，甚至沒有標(biāo)記。

老頭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在了青陽城外的塵埃里。

但他留下的那些關(guān)于草木的零碎知識，卻成了陸隱身體的一部分，成了他在這個殘酷世界里，除了警惕和隱忍之外，另一項賴以生存的本錢。

---礦洞里，一滴冰冷的水從巖頂?shù)温洌嘘戨[的后頸，將他從回憶中驚醒。

他迅速合上木盒，將其重新小心藏好，眼神恢復(fù)了一貫的沉靜和警惕。

過去的己經(jīng)過去，感慨無用。

眼下，這三株凝露草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上交礦石時，監(jiān)工張胖子照例罵罵咧咧地克扣了分量，但對陸隱額外上交的一株品相最次的凝露草，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里，倒是閃過了一絲訝異和貪婪。

“嘖，小子運(yùn)氣不錯。”

張胖子一把奪過凝露草，隨手扔給陸隱一塊比往日稍大些、摻雜著更多麩皮的干糧，外加一小條黑硬的肉干，“滾吧！”

“謝張爺。”

陸隱接過食物，聲音毫無波瀾，低頭快步離開。

他沒有去看那株被奪走的凝露草，也沒有絲毫心疼。

用一株次等的草，換來了更飽腹的食物和監(jiān)工一絲微不足道的“好感”，降低了自己被刻意刁難的風(fēng)險，這交易，劃算。

回到礦奴們擁擠不堪、氣味令人作嘔的休息洞窟，陸隱找了個角落蜷縮起來。

他并沒有立刻吃掉那條肉干，而是將其仔細(xì)藏進(jìn)最內(nèi)層的衣物里——這是緊要關(guān)頭補(bǔ)充體力的儲備。

他小口啃著干糧，耳中聽著周圍礦奴們壓抑的**、痛苦的咳嗽以及關(guān)于今天誰又死了、哪里似乎挖到了好東西的竊竊私語。

眼神平靜地掃過那些麻木、絕望或帶著瘋狂貪婪的臉孔。

在這里，一點額外的食物，一點小小的收獲，都可能成為催命符。

他慢慢咀嚼著，將最后一點干糧碎屑**干凈。

然后，他將注意力集中在懷中那僅剩的兩株凝露草上。

或許……可以嘗試提煉一下其中微弱的藥力？

雖然他沒有工具，更沒有丹爐，但老頭醉酒時似乎胡亂提到過一些搗碎擠壓、利用礦物粉末吸附分離的土法子……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被壓下。

風(fēng)險太大。

動靜，氣味，都可能引來麻煩。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壓下那一點點不合時宜的嘗試欲。

只是將懷中的木盒捂得更緊了些。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