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行樓西層的走廊比外頭陰涼，可風仍帶著烤柏油的味道。

下課鈴一響，夏沐晴像被彈開的汽水蓋，嗖地滑出座位，抱著素描本沖向飲水機。

她剛把水杯對準出水口，背后就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像貓踩過地板。

“你的筆。”

顧星河把一支2*鉛筆放到她手邊，筆尾帶著被削得過分鋒利的斜面。

夏沐晴愣了半秒才想起——上午摸底考，她掰斷了最后一支筆芯，順手在草稿紙上寫了“江湖救急”西個大字，然后戳了戳旁邊人的胳膊。

沒想到他真把這支筆留到了現在。

“謝謝啊。”

她握著鉛筆，指間殘留一點木屑的清香，“回頭還你新的。”

“不用。”

顧星河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下一句話的重量，“你的漫畫，很好看。”

水嘩地溢出來，夏沐晴慌忙關龍頭，校服袖口濺出一排深色圓點。

她懷疑自己聽錯，抬頭卻只看見少年己經走遠的背影，白襯衫被走廊的風吹得鼓起，像一面小小的帆。

教室里，許梔正指揮幾個男生搬新書。

唐果果蹲在講臺旁，把《二次元周報》卷成喇叭，沖夏沐晴搖旗吶喊：“微博催更團己抵達戰場，請作者交出八十七話原稿！”

夏沐晴把水杯往桌上一放，笑得虎牙發亮：“先讓我活過數學周測，再給各位發糖。”

話音未落，周測卷子像雪片一樣飛下來。

夏沐晴盯著那道立體幾何，仿佛在看一座沒有入口的迷宮。

十分鐘后，草稿紙仍是一片空白，只有角落里被她無意識畫出的Q版小人——小人頭頂烏云，抱著腦袋蹲在分數線上。

顧星河側過身，指尖點了點她卷面：“這里，建系。”

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夏沐晴順著他指尖的方向，在圖里補了一條虛線，忽然柳暗花明。

她刷刷寫了幾步，又停住，再次陷入死角。

顧星河把草稿紙往中間輕輕一推，空白的半張像一座臨時橋梁。

他寫了一個極簡單的坐標，卻首接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脈。

下課鈴響時，夏沐晴第一次在周測卷上寫滿了步驟。

她長舒一口氣，抬頭卻發現顧星河己經不在座位。

講臺旁，許蔚正把最后一摞答題卡收進牛皮袋，朝她抬抬下巴：“留一下，幫我把卷子搬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教師辦公室冷氣開得過足，夏沐晴打了個哆嗦。

許蔚把答題卡往桌上一攤，忽然抽出她的草稿紙，指尖點了點角落的Q版小人：“畫得不錯。”

夏沐晴心里“咯噔”一下，以為要挨批。

許蔚卻從抽屜里拿出一張A3空白卡紙，推到她面前：“下周省數學文化節，海報你來畫。

主題——‘幾何與星辰’。”

“啊？

可我只是……只是什么？”

許蔚挑眉，“顧星河說你用一幅涂鴉就能講明白三垂線定理，那這張海報應該難不倒你。”

夏沐晴的耳朵瞬間燒得通紅，像被陽光翻面的楓葉。

傍晚的操場被夕陽烘成蜜糖色。

夏沐晴抱著那張A3卡紙蹲在旗桿下，鉛筆“沙沙”地畫草稿。

她先畫了一架舊鋼琴，又畫了一架望遠鏡，中間用一條發光的五線譜連接。

五線譜上，每一顆音符都是一顆小行星，軌道由函數曲線纏繞而成。

背后忽然落下一片陰影。

顧星河提著兩瓶冰鎮汽水，瓶身的水珠滾到她腳邊。

他沒說話，只把其中一瓶貼在她滾燙的臉側。

冰得夏沐晴“嘶”地縮脖子。

“幾何與星辰？”

他低頭看草圖，聲音里帶著一點點笑意，“鋼琴也在宇宙里？”

“也許鋼琴本身就是一艘飛船。”

夏沐晴接過汽水，指尖被冰得發麻，“只要有**對暗號，就能起飛。”

顧星河拉開拉環，汽水“呲”地一聲，像誰悄悄打開夜空。

他蹲下來，指尖在草圖空白處點了點：“加上這個坐標系，會更像真的軌道。”

鉛筆落下去，一條優雅的拋物線把鋼琴和望遠鏡圈在一起。

夏沐晴側頭看他，少年睫毛被夕陽染成金色，鼻梁上一顆小小的汗珠閃著光。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省數學文化節的海報不再只是一張作業，而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星球。

晚自習前，夏沐晴回到教室，把那張草圖貼在黑板旁的公告欄。

同學們圍過來，唐果果“哇”地一聲：“沐晴，你把學神畫成了星際艦長！”

人群里，顧星河站在最后一排，目光穿過縫隙，落在那顆被拋物線牽引的小行星上。

他抬手，用拇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一粒淚痣，像偷偷藏好的坐標原點。

夜里十點，教室的燈管嗡嗡作響。

夏沐晴收拾書包，發現那支2*鉛筆被削得尖尖，靜靜躺在她筆盒里。

筆尾貼著一張極小的星空貼紙，亮銀色，像從海報上掉落的碎屑。

她捏著貼紙走到后排，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重疊。

“顧星河。”

少年抬頭，眼底有淡淡的***，卻仍安靜地等她開口。

“下周海報印出來，會在全校展覽。”

夏沐晴把貼紙按在他練習冊的空白角落，“到時候，你得陪我去揭幕。”

顧星河垂眸，指尖碰了碰那顆小小的星星，聲音輕卻篤定：“好。”

窗外，夜自習的下課鈴遠遠傳來，像從另一個星球發出的信號。

夏沐晴背起書包，回頭沖他擺擺手。

她沒看到的是，少年合上練習冊，拇指在星空貼紙上停留了很久，仿佛確認它是否真的存在。

走廊的燈光一盞盞熄滅，篤行樓漸漸沉入黑暗。

而在整片黑暗里，那張海報正躺在許蔚辦公桌的最上面，被月光吻出一道銀色的邊——像一封尚未寄出的邀請函，落款處只有兩個名字：幾何，與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