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柘將鋼筆插回筆筒，窗外霓虹燈的光暈透過百葉窗，在他側臉投下交錯的陰影。

“你還不走？”

“趕人啊？

哎，給我講講你的外甥唄。”

白柘抬頭看他：“你不走，那我走了。”

余林見白柘轉身要走，連忙起身攔住他：“哎哎，別這么冷淡嘛！

我就是好奇，你突然多了個外甥，總得適應吧？”

白柘停下腳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與你無關。”

“好好好，與我無關，與我無關，那你打算怎么養他，你也沒經驗啊。”

“你有經驗？”

“我沒…不是，白柘，你等等我”余林跟著白柘到了他家小區，白柘沒上樓，而是出了地下**。

“其實你可以問問葉銘安，”余林突然正經起來，“她不是養過嗎？

她有經驗。”

說完，余林猛然想起白柘說的話，“你問我葉銘安還在公司嗎，是不是因為這事。”

“還有救，不算太傻。”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柘在便利店前停下腳步，自動門“叮咚”一聲向兩側滑開。

“要買什么？”

余林湊過來看白榆往購物籃里放了兩盒牛奶，“給小朋友買的？”

白柘又拿了一袋吐司：“他晚上沒吃多少。”

電梯上升時余林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明天周一，他是不是要上學？

你送？。”

“學校在附近，要看他。”

余林還想說什么，電梯“叮”的一聲停在7樓。

白柘走出電梯時，走廊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他看見自家門縫下漏出一線暖黃的光。

白柘推開門時，白榆正抱著膝蓋蜷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還沒睡？”

白柘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

“在等你，如果十點你還沒回來，我就去睡了。”

他的目光越過白柘看向后面的余林，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白柘簡短地介紹：“余林，我朋友。”

余林笑瞇瞇地揮手：“你好啊小朋友。”

白榆抿著嘴點點頭，把電視遙控器放到一邊。

“牛奶熱一下再喝。”

白柘拎起購物袋往廚房走，“余林你該回去了。”

余林夸張地嘆氣：“連杯茶都不給喝？”

但還是乖乖往門口走，臨走時突然回頭：“對了，下周團建你真不去？

人力資源部新來的小姑娘問了好幾次......不去。”

白柘關上冰箱門，“我不喜歡這類活動。”

防盜門關上的瞬間，微波爐“叮”地響起。

白柘把熱好的牛奶放在白榆面前，玻璃杯底碰觸茶幾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天我自己去學校就行了。”

白榆盯著杯口升起的熱氣，“不用送我了。”

“行，學校幾點上課。”

“八點。”

白榆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我定鬧鐘了，不會遲到。”

白柘點點頭，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新聞主播的聲音戛然而止，客廳突然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去睡吧。”

白柘說，“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白榆端著牛奶站起來，嘴唇沾到杯沿又放下：“都可以......謝謝舅舅。”

次臥門關上后，白柘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夜景。

手機屏幕亮起，是余林發來的消息：”你家小朋友看起來挺乖的嘛“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變幻的光影，白柘想起少年泛紅的眼眶，輕輕嘆了口氣，這一看就偷偷哭過。

他回復：”睡了“然后關上手機。

窗外又開始下雨，雨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

白柘想起墓園里那個舉著黑傘的瘦削身影，當時雨水正順著墓碑上的照片往下流，像永遠不會干的眼淚。

白柘凝視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半晌后，揉了揉太陽穴。

前幾天，***白梔在病房低聲給他交代事情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時光沖淡了許多聯系，這些年他與姐姐的交流不過寥寥。

但當生命進入倒計時，白梔第一個想到的，還是白柘。

“柘…麻煩你…收養小榆了，他很乖…很懂事…也有點太懂事了…有時一定要多…注意他…咳咳，”白梔緩了會兒后，才接著說，“但他有點認生…好好接觸一段時間就好了。”

白柘垂下眸，緩緩說道：“姐，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白梔笑了笑，她相信白柘可以做到的，只是…只是還有個愿望還未實現，也實現不了了。

白梔的笑容漸漸淡去，她望著窗外飄落的櫻花，輕聲道：“柘，你和小榆要保重。”

白柘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最終他點了點頭：“好。”

房間里陷入沉默，只有醫療器械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白梔望著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揚起：“小榆最喜歡吃草莓蛋糕了……別讓他吃太多，會蛀牙的。”

“姐……”他想說很多，***也說不出來。

白梔將一封書信塞到白柘手里：“這是…給小榆的…讓他明年生日時再看…不早了…柘，你走吧…”白柘垂下眼簾，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姐說得很對，白榆很乖，很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雨聲漸歇的清晨，白柘站在廚房里，盯著平底鍋里滋滋作響的煎蛋。

他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七點二十，白榆應該起床了。

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白柘回頭，看見白榆己經穿戴整齊，校服領子一絲不茍地翻好，頭發卻還有些亂翹。

“早上好。”

白榆小聲說，眼睛還有些腫。

白柘把煎蛋盛到盤子里：“洗漱了？”

“嗯。”

白榆點點頭。

“給你的，牛奶和面包在桌上，吃完去學校。”

白榆“嗯”了一聲。

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餐，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白柘注意到白榆吃得很快，但動作很規矩，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吃好了。”

白榆放下筷子，把空盤子拿到水池邊，“我去拿書包。”

白柘點點頭，看著少年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

他收拾好餐具，聽見白榆在玄關穿鞋的聲音。

“我下班有點晚，你可以吃完飯再回家。”

白柘突然開口，“我加你微信，飯錢我報銷。”

白榆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幾下，調出二維碼界面。

他垂著眼睫，輕聲說了句：“好。”

白柘掃完碼，兩人的手機同時響起提示音。

白榆通過后，收起手機，“那舅舅，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我會的。”

送走白榆后，白柘站在玄關處，望著緊閉的房門發了一會兒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轉身回到客廳，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張白榆昨晚留下的便簽——上面工整地寫著他班主任****。

窗外，晨光透過薄霧灑進來，給冷清的客廳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白柘出門前，朝次臥的方向了一眼，然后轉身離開。

白柘推開辦公室的門時，除余林以外，還有個人讓他感到意外。

“葉銘安。”

葉銘安抬起頭:“你的事，我聽余林說了。”

“麻煩了。”

葉銘安笑了笑，起身：“咱們誰跟誰啊，白柘，你那外甥幾歲了？”

“18，正上高二。”

葉銘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這樣年紀的小孩最難帶，特別是剛失去至親的。”

白柘沉默片刻：“他太懂事，幾乎不鬧脾氣。”

“這才更讓人擔心，”葉銘安嘆了口氣，“有些情緒憋久了，反而容易出問題。”

“我知道了…”余林覺得自己在這沒有什么用，先溜走了。

在余林走后，葉銘安看向窗外，緩緩說道：“白柘，你要讓他知道，他還有家人，他可以不懂事，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白柘輕嘆一聲，然后開始工作。

一整天，他的效率奇高，連批了七份報告。

本來想準時下班的他，卻又因為臨時加的會議耽擱了。

下班后，白柘在車內想了半晌，然后開往了超市。

超市生鮮區，白柘對著手機備忘錄選購食材：牛肉、草莓、西蘭花...購物車突然被撞了一下。

“對不起！”

穿校服的女孩慌忙道歉。

白柘搖頭示意沒關系，卻在看到她手里的草莓蛋糕時怔了怔。

收銀臺前，他折返回去，在冷藏柜前猶豫良久，最后拿了最小尺寸的草莓蛋糕。

到家時天己經黑了。

白柘輸入密碼，推開門卻愣在原地——玄關整齊擺著兩雙拖鞋，其中一雙明顯被移動過。

客廳里飄來淡淡的食物香氣。

“舅舅？”

白榆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湯勺。

“我在外面不知道吃什么，所以回家煮了面...不知道你回不回來吃...但也有你的一份。”

灶臺上的鍋里，西紅柿雞蛋面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料理臺上擺著切得粗細不均的蔥花，垃圾桶里躺著兩個煎糊的荷包蛋。

白榆耳尖發紅：“媽媽加班時，我經常煮這個...”白柘解開袖扣，把草莓蛋糕放進冰箱：“洗手，吃飯吧。”

餐桌上，白榆偷偷抬眼，看見白柘把有點咸的面湯喝得一滴不剩。

少年抿了抿嘴，睫毛在燈光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今天...”白柘突然開口，“在學校怎么樣？”

白榆的筷子停在半空：“還…還行，數學小測滿分，體育課跑了800米...”話題斷在這里。

白柘起身去拿蛋糕時，聽見身后很輕很輕的一聲：“舅舅。”

“嗯？”

白榆盯著自己的手指：“周五的家長會你能來嗎？”

說完立刻補充，“沒空也沒關系！

我知道你很忙...”白柘把蛋糕放在他面前，奶油上的草莓鮮紅欲滴：“幾點？”

少年眼睛倏地亮了：“下午三點！

就在我們班教室！”

說完又馬上忐忑起來，“會不會耽誤你工作？”

“我會調整日程。”

他看見白榆嘴角沾了奶油，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慢點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