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錯位的視線顧衍之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不受控制地穿過宴會廳里熙攘的人群，牢牢鎖定在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蘇晚晴正微微側頭聽傅璟辰說話，唇角**一抹淺淡的笑意。

那個笑容是顧衍之從未見過的松弛與明媚，沒有一絲一毫過去在他面前時那種小心翼翼和刻意討好。

傅璟辰說了句什么，她眼底笑意更深，甚至自然地抬手輕輕碰了下傅璟辰的衣袖，姿態(tài)親昵又自然。

這一幕刺得顧衍之眼睛生疼。

他記憶中，蘇晚晴從未在公開場合對他有過這樣自然而親密的舉動。

不是她不想，而是他從不給她機會。

他總會下意識地避開，或者用一個冷淡的眼神制止她任何逾越“顧**”身份界限的行為。

可現(xiàn)在，她卻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如此自如地展現(xiàn)著這份親密。

“衍之？”

林薇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挽著顧衍之的手臂微微用力，“王總在問你話呢。”

顧衍之猛地回神，發(fā)現(xiàn)面前站著的宏達科技王總正略帶疑惑地看著他。

他迅速收斂心神，恢復一貫的冷峻表情：“抱歉，王總，剛才沒聽清，請您再說一遍?！?br>
王總哈哈一笑，打趣道：“看來顧總是被今晚的拍品吸引住了？

心不在焉的啊。”

顧衍之勉強勾了勾唇角，算是回應。

他試圖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談話上，但不過片刻，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

蘇晚晴正與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交談。

那位老者是國內藝術界的泰斗人物，性格出了名的古怪挑剔，此刻卻對著蘇晚晴頻頻點頭，臉上帶著欣賞的笑容。

蘇晚晴從容不迫，言談間手勢優(yōu)雅，神態(tài)自信，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顧衍之心中那股陌生的酸澀與不適感愈發(fā)強烈。

這還是那個在他面前說話從不敢大聲、總是低眉順目的蘇晚晴嗎？

還是那個被***挑剔數(shù)落時只會默默承受、連辯解都不會的蘇晚晴嗎？

三年時間，怎么可能讓一個人脫胎換骨到如此地步？

“衍之，”林薇薇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委屈，指尖輕輕掐了掐他的手臂，“我有點累了，我們去那邊坐一會兒好不好？”

顧衍之像是沒聽見，他的目光追隨著蘇晚晴和傅璟辰。

他們正走向展示臺，傅璟辰極為自然地虛扶著蘇晚晴的后腰，在她耳邊低語一句，蘇晚晴點頭，側臉線條柔和而優(yōu)美。

那樣默契和諧的畫面，落在顧衍之眼里卻無比扎眼。

“顧總看來對傅總的女伴很感興趣？”

王總順著顧衍之的視線望去，語氣帶著幾分探究。

林薇薇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顧衍之收回目光，語氣淡漠：“只是覺得有些面生。”

“這位蘇小姐可是個才女，”王總倒是來了談興，“聽說剛從紐約回來，是傅總高薪挖來的寶貝，負責傅氏新搞的那個高端文化品牌‘墨韻’。

年紀輕輕，眼光和魄力都不錯，剛才跟我聊了幾句當代藝術投資，見解很獨到?！?br>
王總的贊譽像細針一樣扎在顧衍之心上。

蘇晚晴懂藝術投資？

他怎么不知道？

和他結婚那三年，她除了擺弄那些上不得臺面的畫材，偶爾偷偷參加個社區(qū)繪畫班，從未展現(xiàn)出任何與藝術商業(yè)相關的才能。

她在他面前，似乎永遠只有一副空有皮囊、乏善可陳的樣子。

“是嗎？”

顧衍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看來傅總用人很有眼光?！?br>
“何止是用人，”王總壓低聲音，帶著點男人都懂的笑意，“聽說這位蘇小姐可不僅僅是下屬那么簡單。

傅璟辰寶貝得很，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看來好事將近啊?！?br>
林薇薇適時地插話，聲音甜美卻帶著一絲尖銳：“王總您可別亂猜，晚晴姐剛回國發(fā)展，肯定是憑借實力得到傅總賞識的。

她以前…就很要強，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她這話看似維護，實則暗示蘇晚晴過去并非如此，且“要強”得有些過頭。

顧衍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反感林薇薇這種綿里藏針的說話方式。

“薇薇說得對，”王總訕訕一笑，轉移了話題，“對了，顧總，聽說顧氏最近也在關注文化地產(chǎn)領域？”

顧衍之心不在焉地應付著，目光卻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蘇晚晴。

此刻，她正站在展示臺旁，調試著麥克風。

傅璟辰站在她身側，微微傾身，極其自然地從侍者托盤中接過一杯水，遞到蘇晚晴手中。

蘇晚晴很自然地接過，抿了一小口，對他笑了笑，又將杯子遞還給他。

整個過程流暢無比，仿佛己經(jīng)演練過千百遍。

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像一把鈍刀，慢慢割磨著顧衍之的神經(jīng)。

他從未給蘇晚晴遞過水。

他甚至不記得她喜歡喝什么。

婚后一起出席活動時，他總是將她晾在一邊，任由她獨自應對那些她不熟悉的場合和人群。

他從未想過她會不會緊張，會不會口渴，會不會需要他。

那時他覺得，作為顧**，這些本就是她應該自己解決的。

連這些都做不好，怎么配站在他身邊？

可現(xiàn)在，另一個男人，卻如此細致周到地呵護著她。

而她也坦然接受，甚至…樂在其中。

“接下來，請允許我為大家介紹本次晚宴最特別的拍品之一，”蘇晚晴清亮悅耳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宴會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由傅氏集團‘墨韻’文化平臺攜手多位新銳藝術家共同創(chuàng)作的互動式藝術裝置——《重生》?！?br>
她站在燈光下，從容自信，侃侃而談，詳細介紹著作品的創(chuàng)作理念和藝術價值。

聚光燈下的她，肌膚白皙勝雪，眼眸璀璨如星，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顧衍之從未見過的魅力。

那不是皮相之美，而是源于內心自信和底蘊的光芒。

顧衍之怔怔地看著，心臟某個角落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他忽然想起，結婚第一年，顧氏旗下有一個小畫廊籌備開業(yè)。

蘇晚晴似乎很感興趣，小心翼翼地問過他，能不能讓她去幫幫忙，哪怕只是打雜。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頭也沒抬地看著文件，語氣冷淡：“你不懂這些，別去添亂?！?br>
她當時沉默了多久？

好像只是輕輕地“哦”了一聲，然后就再也沒提過。

那時她眼底的光，是不是就這樣一點點被他掐滅了？

“這件《重生》裝置，不僅是一件藝術品，更象征著破繭成蝶、擁抱新生的勇氣…”蘇晚晴的聲音繼續(xù)傳來，清越動人。

顧衍之猛地將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躁動和酸澀。

破繭成蝶？

擁抱新生？

所以，離開他，對她而言是一場新生？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堵得發(fā)慌。

“衍之，你怎么了？

是不是不舒服？”

林薇薇擔憂地看著他，伸手想探他的額頭。

顧衍之下意識地偏頭避開：“沒事?！?br>
他的動作有些突兀，林薇薇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掠過一絲難堪和委屈。

“顧總可能有點喝多了，”王總打圓場，“今晚的酒確實后勁足?！?br>
顧衍之順著臺階下：“失陪一下。”

他需要離開這里，需要冷靜一下。

他轉身朝著露臺方向走去，腳步有些急。

林薇薇想跟上，卻被王總拉著繼續(xù)聊剛才的項目，只能眼睜睜看著顧衍之離開。

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散了宴廳內的喧囂和酒氣。

顧衍之靠在冰冷的欄桿上，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他試圖理清自己混亂的思緒。

為什么？

為什么看到蘇晚晴變成現(xiàn)在這樣，看到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他會如此失控？

他應該不在乎的。

當年是他不要她的。

是他覺得她乏味、無趣、空有外表，無法與他精神共鳴，更無法在事業(yè)上給他任何助益。

離婚時，他甚至有種解脫感。

這三年，他很少想起她。

偶爾聽聞她離開了江城，他也只是漠然置之。

他從未想過，再次相見，會是這般光景。

那個被他棄之如敝履的女人，竟然脫胎換骨，成了別人手中熠熠生輝的珍寶，甚至…讓他產(chǎn)生了一種強烈的、陌生的悔意和嫉妒。

嫉妒傅璟辰能擁有現(xiàn)在這個光芒西射的她。

后悔自己從未見過、也從未試圖去發(fā)掘她的這一面。

露臺的門被輕輕推開。

顧衍之下意識回頭，心跳竟漏了一拍——會不會是她？

來的卻是林薇薇。

她臉上帶著擔憂和一絲不滿：“衍之，你沒事吧？

怎么一個人跑來這里抽煙？

里面很多人都在問你去哪了?！?br>
顧衍之心底掠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望。

他摁滅煙蒂，語氣恢復平淡：“透透氣而己。

進去吧。”

重新步入宴會廳，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精準地找到了蘇晚晴。

她正和傅璟辰站在一起，與幾位海外收藏家交談。

傅璟辰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后腰，偶爾在她需要翻譯某個專業(yè)術語時，低頭在她耳邊輕聲提示。

她則微微頷首，繼續(xù)流暢地交流。

那樣和諧的畫面，那樣默契的氛圍，仿佛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顧衍之感覺胸口那股悶痛又回來了。

林薇薇緊緊挽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刻意的甜膩：“衍之，我們也去和蘇小姐打個招呼吧？

畢竟舊識一場，她如今發(fā)展得這么好，該去恭喜一下。”

顧衍之腳步頓住。

他想去，又莫名地抗拒。

去了說什么？

恭喜她離開自己后過得更好？

就在這時，蘇晚晴似乎結束了談話，對幾位收藏家點頭示意后，轉身朝著休息區(qū)的方向走來。

傅璟辰被另一位企業(yè)家攔住交談，暫時與她分開了幾步。

機會。

顧衍之幾乎是下意識地掙脫開林薇薇的手，朝著蘇晚晴的方向走去。

蘇晚晴正微微低頭，似乎想從手拿包里拿什么東西。

猝不及防，一道陰影籠罩下來，她抬頭，看見站在面前的顧衍之，明澈的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疏離。

“顧總？”

她語氣禮貌而陌生，帶著詢問的意味。

顧衍之看著她那雙清澈卻再無波瀾的眼睛，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卻只干巴巴地問出一句：“這幾年…你過得還好嗎？”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這問題愚蠢至極。

她好不好，不是明擺著嗎？

蘇晚晴顯然也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客套的弧度：“挺好的，勞顧總掛心?！?br>
疏離，客氣，不動聲色地劃清界限。

顧衍之看著她那張過分平靜的臉，一股莫名的沖動促使他脫口而出：“傅璟辰…他知道你過去是什么樣子嗎？”

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住了。

他怎么會說出這種近乎刻薄失態(tài)的話？

蘇晚晴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受傷，只有一種讓顧衍之心慌的平靜和理解。

“傅總認識的是現(xiàn)在的我?！?br>
她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過去，我想顧總也沒有太多興趣了解，不是嗎？”

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卻像一記耳光，扇得顧衍之啞口無言。

是啊，過去三年，他何曾有興趣了解過真實的她？

“晚晴。”

傅璟辰的聲音適時響起，他從容地走到蘇晚晴身邊，極其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目光看向顧衍之，唇角帶笑，眼神卻銳利，“顧總也在？

是在聊什么有趣的話題嗎？”

顧衍之看著傅璟辰放在蘇晚晴肩上的手，覺得無比刺眼。

他下頜線繃緊，語氣冷硬：“隨便聊聊。”

“原來如此，”傅璟辰笑意不變，低頭柔聲對蘇晚晴說，“李老還在等我們，過去打個招呼？”

蘇晚晴點頭，對顧衍之疏離地微一頷首：“失陪了，顧總?！?br>
兩人相攜離去，姿態(tài)親昵而和諧。

顧衍之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只覺得胸口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夾雜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的酸澀和刺痛。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那個曾經(jīng)滿心滿眼都是他的蘇晚晴，真的不見了。

而現(xiàn)在這個耀眼奪目、卻對他疏離冷漠的蘇晚晴，讓他第一次嘗到了名為“后悔”的滋味。

這滋味，苦澀得讓他難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