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夜風鉆進巷口，吹得破廟墻角那盞油燈忽明忽滅。

陸明軒蹲在角落，指尖輕輕摩挲下巴，袖口里那點**還帶著體溫。

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盯著燈焰看了半晌，然后站起身，抖了抖短衫上的灰。

藥鋪，是眼下唯一的路。

他把青灰長衫卷成一團塞進墻縫，又從包袱里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素布短衫換上。

這身打扮不像郎中，倒像個跑腿的學徒。

臉上抹了點灶灰，頭發散下來遮住眉骨，再拎起藥囊，模樣徹底變了。

天剛蒙蒙亮，藥鋪的門板才卸下兩扇，伙計正彎腰掃地。

陸明軒低頭走進去，腳踩在木地板上沒發出太大動靜。

“抓副止咳的。”

他聲音壓得低，像是喉嚨里卡著痰。

伙計抬頭看了他一眼，應了聲“好”，轉身往藥柜走。

動作利索，眼神卻飄忽。

陸明軒站在柜臺前，目光掃過架子。

當歸、川貝、半夏……擺得整齊，但角落那個小瓷罐蓋子沒蓋嚴，露出一點**。

他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往前半步。

“前兩天街上有人吃餅中毒，”他隨口提了一句，“聽說嘴里發苦，沒撐過半盞茶就倒了。”

掃帚“啪”地掉在地上。

伙計僵住，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

過了兩息，才彎腰撿起掃帚，干笑兩聲：“這……這跟我沒關系啊，我就是個干活的。”

“我知道。”

陸明軒語氣平平，“但我見過那粉，跟你們這兒的一種藥很像。”

他慢慢卷起袖子，露出藏在暗袋里的那點殘留物。

不多，也就指甲蓋大一塊，灰白泛啞光。

伙計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藥柜上，一個抽屜“咔”地彈開。

他手忙腳亂去推，可袖口一滑，半截焦黑的紙角露了出來。

紙上有個燒穿的痕跡——形狀像彎月。

陸明軒沒動，也沒追問。

他知道，再逼一步，人就跑了。

果然，伙計強笑了一聲：“川貝……陳年的川貝放后院，我去取。”

說完轉身就往里走，腳步快得不像取藥，倒像逃命。

陸明軒等了三息，抬腳跟了上去。

后院堆著柴垛和空藥桶，井口在院子最里頭，青石沿上長著濕滑的苔。

伙計站在井邊，背影繃得筆首，一只手死死抓著井沿，指節發白。

陸明軒藏在柴垛后，盯著他的動作。

那人頭微微偏了下，像是在聽什么，又像是察覺了什么。

下一瞬，他突然轉身，目光首首射向柴垛方向。

陸明軒屏住呼吸。

就在這剎那，伙計整個人向后一仰，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拽住，首首墜入井中。

“撲通”一聲，水面炸開一圈黑影。

陸明軒沖出去，撲到井口，只看見一圈漣漪在擴大，底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見。

他沒喊人，也沒跑。

蹲在井邊，盯著那圈水紋慢慢散盡。

不對勁。

那不是失足。

人掉下去前，身體是繃著的，像在對抗什么。

而且轉身那一下太急，像是……被人發現了。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石面潮濕，三道深深的抓痕橫在邊緣，像是有人拼命往上爬過。

指甲斷裂的地方沾著黑垢，位置和街上死者指甲縫里的**一致。

毒發了？

還是……有人動手？

他沒時間多想。

天快亮了，再拖下去，藥鋪的人陸續來了，他就走不了。

井深丈余，底下沒動靜。

他折了根粗樹枝，從腰帶上扯下布條，一段綁在樹枝上，一段纏在手腕。

然后一手抓井沿，一手拽繩，慢慢往下滑。

井壁濕冷，青苔滑腳。

他貼著石面往下挪，每一步都踩穩了才敢松手。

到底時，腳踩進一灘淤泥，腥臭撲鼻。

伙計仰躺在水里，臉朝上，眼眶發青，嘴角不斷滲出黑血，像是從喉嚨深處涌出來的。

十指蜷曲發紫，指尖全是泥。

陸明軒掏出銀針，撥開他嘴唇，針尖探進去不到半寸，立刻泛起一層烏斑。

他收回針，指尖蹭了蹭泥，確認是見血封喉的猛毒。

不是摔死的。

是中毒，而且毒發極快。

他伸手探進伙計懷里，摸到一張疊好的藥單。

拿出來一看，紙還潮，字跡潦草：“庚字三號，三錢，勿驗。”

墨跡未干。

他把藥單翻過來，背面印著一層極淡的水印，紅得發暗，形狀是彎月。

和街上死者衣領里的徽記一樣。

也和那張燒焦的紙角上的痕跡一樣。

他把藥單塞進懷里，正要起身，忽然察覺腳底不對。

淤泥里有東西硌腳。

他蹲下，用手扒開泥，摸出個小布包。

油紙裹著，密封完好。

打開一看，里面是幾粒黑色藥丸，表面泛著啞光，像凝固的血。

他捏起一粒，指腹搓了搓，沒碎，但有股極淡的苦味鉆進鼻腔。

就是這種味道。

街上死者說“口苦”，就是吃了這個。

他把藥丸包好塞進藥囊，抓住布繩開始往上爬。

手腕發力，身體貼著井壁一點點上升。

快到井口時，手肘突然一滑，整個人懸在半空，全靠那根布條吊著。

他咬牙，另一只手猛地扒住井沿，指甲崩裂，總算爬了上去。

癱在井邊喘了兩口氣，他把布條收回來，纏回腰上。

藥鋪里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

他貼著墻根往后退，繞過柴垛，正準備溜出后門，眼角忽然掃到地上那張燒焦的紙。

剛才伙計掉落的。

他彎腰撿起，展開一看，除了殘月焦痕，邊緣還殘留半個字跡，像是“令”字的下半截。

風從院外吹進來，紙角輕輕抖了一下。

他盯著那焦痕，指尖慢慢摩挲下巴。

這藥鋪，不止賣藥。

還傳話。

傳一種不能見光的令。

他把紙塞進懷里，起身往院外走。

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剛到后門，聽見前堂有人說話。

“小六呢？

怎么沒見人？”

是個老生，像是掌柜。

“許是去取川貝了。”

另一個伙計答，“后院井邊擱著掃帚。”

陸明軒停住。

他沒回頭，也沒加速，只是把手伸進藥囊，確認那包黑色藥丸還在。

然后推開門，走出去。

街上己經開始有人走動。

他混進早市的人流，低著頭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炊餅的攤子時，攤主吆喝了一聲：“熱乎的，剛出爐——”他腳步頓了一下。

餅。

街上那人吃了餅，說口苦。

藥鋪伙計懷里藏著“庚字三號”，墨跡未干。

這藥，是今天才配的。

他抬頭看了眼藥鋪的招牌，匾額上的漆己經剝落，露出木頭的裂紋。

有人在用餅送藥。

有人在滅口。

而那張藥單上寫著——勿驗。

他攥緊藥囊，指節發白。

井底的黑血還在他眼前晃。

那不是意外。

是**。

殺一個知道太多的人。

他拐進一條窄巷，靠墻站住，從懷里摸出那張藥單，又拿出來一粒黑色藥丸。

藥丸表面那層啞光，在晨光下像死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