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剖開了儺鎮黏稠的寂靜。
林漸站在古樓的幽暗里,面對著羅姑那雙能洞穿虛妄的眼睛,以及她手中那柄刻滿晦澀符咒的木**。
空氣里彌漫著血腥、陳香和雨水的濕冷,還有一種更難以名狀的東西——一種被無形之力窺探、丈量的窒息感。
“你說……‘籠’?”
林漸強迫自己從那雙眼睛里掙脫,科學家的理性是他的鎧甲,“還有,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他試圖用問題反擊,奪回對話的主導權。
羅姑沒有收回**,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緩緩掃過整個房間,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籠’,一種古老的儺儀,不是困住身體,是困住魂靈,困住最后一口氣,不讓它散,也不讓它說。”
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吟誦般的韻律,與窗外單調的雨聲奇異地融合,“至于你……你像個被打碎又勉強粘起來的陶罐,裂縫里透出的全是‘空’的味道。
你來這里,不是偶然。”
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從外面廊道傳來,手電筒的光柱胡亂切割著昏暗。
鎮上的治安官帶著兩個穿著雨衣的民兵沖了進來,臉色被現場的慘狀嚇得煞白。
“羅公!
這……這是怎么回事?!”
治安官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頭發稀疏,眼皮浮腫,此刻寫滿了驚惶和難以置信。
他的目光在林漸和羅姑之間狐疑地掃動,最終落在**上,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殺的?”
一個年輕的民兵緊張地舉起手里的老式**,槍口在林漸方向晃動。
“把槍放下!”
治安官呵斥道,但眼神里的懷疑并未消退。
他看向林漸,“你是誰?
怎么在這里?”
林漸出示了自己的證件和學術機構的介紹信,簡潔說明了來意和發現現場的過程,隱去了面具內側符號和自己的異樣感。
他只說自己推開門就發現如此景象。
“密室……這怎么可能?”
治安官聽完,看著那扇被挪開的門和沉重的青銅香爐,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指揮民兵:“守住門口,誰也別動!
縣里的**馬上就到!”
他掏出手機,似乎信號很差,罵咧咧地走到門口去找信號。
房間里暫時只剩下林漸、羅姑和死去的羅公。
雨更大了,砸在古樓的瓦頂和木窗上,噼啪作響,仿佛有無數只手在急切地拍打。
這棟百年古樓在風雨中發出細微的**,每一根梁柱似乎都在承接著巨大的壓力。
林漸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注視”,來自墻上那些沉默的儺面,它們的目光空洞卻又無比沉重。
羅姑不再理會外人。
她走到房間角落一個陳舊的水盆邊,舀起清水,默默凈手。
然后,她從神壇下取出一小捆艾草和不知名的干草藥,用長明燈點燃。
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散發出辛辣而清冽的氣息,漸漸驅散了一些血腥味。
她手持艾草,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莊重的步伐繞**間。
煙霧在她身后拖出詭異的軌跡,仿佛在勾勒一個看不見的結界。
她在西個墻角稍作停留,低聲念誦著音調古怪的詞語,不像任何一種己知方言。
“你在做什么?”
林漸問。
他認出艾草有消毒凈化的作用,但她的整個儀式顯然遠超于此。
“儺鎮要沉了,很多‘東西’會不安分。”
羅姑沒有看他,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爺爺的死,不像人做的。”
“不像人?”
林漸的心猛地一沉,“你是說……利器穿心,是人手。”
羅姑停在房間中央,煙霧環繞著她蒼白的面容,使她看起來如同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靈媒,“但這‘籠’,這留在面具上的‘記’……”她看向林漸剛才放在地上的那個鎏金面具,眼神銳利,“不是凡人能畫下的。
它叫‘惘痕’,預示著記憶的混亂與丟失。”
林漸的指尖莫名發冷。
他丟失的記憶,面具上的符號,羅姑詭異的話語……這一切像無數碎片,在他腦中瘋狂旋轉,卻拼湊不出任何合理的圖案。
科學無法解釋這些。
“你認得這個符號?”
他追問,試圖抓住一絲線索。
羅姑終于正眼看他,那目光深邃,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審視:“認得。
但它不該出現在這里。
更不該……和你有關。”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更大的喧嘩聲和引擎聲。
縣里的**到了。
密集的腳步聲踏上樓梯,五六名穿著制服的**涌入房間,為首的是一個西十多歲、面色冷峻的男人,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他迅速控制現場,拍照、取證、拉警戒線,動作干練專業。
“誰是第一發現者?”
冷面警官問道,目光掃過林漸和羅姑。
林漸再次復述了經過。
警官仔細聽著,不時**,問題精準而冷靜:“你推門時手感如何?
香爐移動的痕跡?
聽到任何異響?
注意到地面有無特殊痕跡?”
林漸一一作答,隱瞞了面具符號和與羅姑關于“籠”和“符號”的對話。
警官又轉向羅姑:“你呢?
什么時候到的?
和死者什么關系?”
“我是他孫女,羅姑。
聽到陌生人的車聲,過來看看。”
羅姑的回答簡潔冷淡,避開了關于“味道”和“籠”的玄妙之語。
警官顯然對這套說辭不盡信,但暫時沒有深究。
他的注意力被法醫的初步報告吸引過去。
“死者羅XX,男性,約七十歲。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午夜至凌晨一點之間。
死因是胸口銳器刺創,貫穿心臟,當場死亡。
兇器是現場遺留的這柄儺儀短劍。”
法醫匯報著,“奇怪的是,**僵硬程度和尸斑分布有點異常,需要回去詳細檢驗。
另外,房間里除了死者和這位林博士的腳印,幾乎沒有其他完整清晰的痕跡,像是被特意清理過,但……但什么?”
警官追問。
法醫指著地面那些瓷器碎片:“除了這個摔碎的瓷盤。
碎片分布自然,不像被移動過。
而且,在幾塊碎片朝下的那一面,發現了一些非常細微的……暗紅色殘留物,不像血液,己經取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堆冰裂紋瓷片上。
林漸想起自己最初注意到它時,就覺得它與過于“整潔”的現場格格不入。
“帶回去化驗。”
警官命令道,然后再次審視這個密室,“門從內用香爐頂住,沒有窗戶,通風口窄得連貓都鉆不進……”他走到墻邊,用手指敲擊著木板墻,“檢查所有墻壁和天花板,看有沒有暗格或者活板!”
**們開始仔細勘查。
林漸的科學家頭腦也在飛速運轉。
如果是**,兇手是如何離開這個房間的?
提前潛伏,**后挪開香爐離開再重新頂住?
但香爐沉重,外部操作極其困難,而且風險極大。
利用某種機關延時?
或者……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摔碎的瓷盤。
為什么唯獨它碎了?
是搏斗中碰落?
但現場沒有搏斗痕跡。
是兇手故意摔碎?
目的何在?
是為了掩蓋那些暗紅色殘留物?
還是……它本身就是機關的一部分?
一個年輕的**在檢查神壇時忽然“咦”了一聲。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幾疊黃紙符箓,露出神壇木質表面的一處刻痕。
那不是什么古老的符號,而是一串極其新鮮、甚至能看到木質纖維的、用銳器倉促刻下的數字:“210”所有專家都圍了過去。
這串數字與整個古老神秘的環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個闖入現代的幽靈密碼。
“什么意思?
房間號?
金額?
密碼?”
警官皺眉。
林漸的心臟驟然收緊。
210……這個數字他有一種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見過,但記憶的迷霧再次**了他。
是日期?
2月10日?
還是某種代號?
羅姑看著那數字,臉色微微變了,但她抿緊嘴唇,什么也沒說。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一個女人尖厲的哭喊聲。
“讓我進去!
爹!
爹啊——!”
一個中年婦女沖破民兵的阻攔,哭喊著撲上樓來。
她頭發散亂,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是羅公的大女兒,羅姑的姑姑,住在鎮東頭。
她看到地上的**,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撲上去卻被**攔住。
“是誰!
是誰害了我爹!!”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目光猛地釘在林漸這個陌生人臉上,“是不是你?!
外鄉人!
你們沒一個好東西!
都要遭報應的!
鎮子要沉了,報應也要來了!”
她的哭罵聲中充滿了絕望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恐懼。
“秀姑!
冷靜點!”
治安官試圖安撫她。
“冷靜?
怎么冷靜!
水都要淹到脖子了!
爹死了!
死得這么慘……下一個是誰?
是你?
是我?
還是他們?!”
她顫抖的手指胡亂指向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那些**,“是‘祂’!
肯定是‘祂’回來了!
水要來了,‘祂’也要來了!
我們都得死!
都得死!”
“胡說八道什么!”
警官厲聲喝止,但秀姑的話像一股寒氣,鉆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祂?”
林漸捕捉到這個字眼。
羅姑的臉色更加蒼白,她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秀姑被**強行帶下樓安撫,但她那充滿恐懼的哭喊聲和“祂回來了”的詛咒,卻縈繞在古樓里,揮之不去。
雨聲未停,氣氛卻變得更加壓抑和詭異。
古老的儺戲面具在墻上 silent地注視著一切,那串冰冷的數字“210”刻在神壇上,死去的羅公臉上凝固著困惑,摔碎的瓷盤藏著未知的殘留物,而一個關于“祂”的恐怖傳說,似乎正借著瘋女人的口,悄然復蘇。
林漸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漩渦邊緣。
這座即將沉入水底的小鎮,它的秘密遠不止一個密室**案。
水下隱藏的,或許是更令人戰栗的真相。
而他自己,似乎從一開始,就被無形地織入了這張羅網的中心。
警官下令徹查古樓每一個角落,并派人走訪鎮上所有居民。
林漸和羅姑作為重要關系人,被要求暫時留在鎮上,隨時配合調查。
林漸走出古樓,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臉上,稍稍驅散了一些室內的沉悶和詭異感。
他抬頭望去,儺鎮被籠罩在灰蒙蒙的雨霧中,遠處的山巒模糊不清,水位線己經悄然淹沒了鎮口幾處低矮的廢棄房屋,像一只沉默的巨獸正在緩慢吞咽著這座小鎮。
環境的壓迫感無處不在。
搬遷的標語被雨水浸泡得字跡模糊,殘破的家具和雜物堆放在屋檐下,等待著被遺棄或銷毀。
許多房屋己經人去樓空,窗戶黑洞洞的,如同瞎掉的眼睛。
只有少數幾戶煙囪還冒著微弱的熱氣,象征著最后一絲頑抗的生機。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復雜的氣味:潮濕的泥土、腐爛的木頭、被水泡出的陳年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水底淤泥的腥氣。
一種終結的氣息。
他注意到,鎮子里的一些角落,比如老樹根下、井沿旁、某些屋角的背陰處,散落著一些小小的、粗糙的祭品:幾個干癟的水果,一捧糯米,甚至還有一兩只紙疊的小船。
這是鎮民們在恐懼中對未知力量的祈求?
還是某種針對“水”或“祂”的安撫儀式?
羅姑默默跟在他身后不遠處,她沒有打傘,任憑雨水淋濕她的頭發和衣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仿佛在提防著看不見的危險。
“她說的‘祂’,是什么?”
林漸停下腳步,轉身問她。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
羅姑沉默了片刻,雨水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遠處,水庫的堤壩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灰色墓碑。
“是‘鎮水魈’。”
她終于開口,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老輩人傳說里,守著這片水脈的精怪。
以前要用儺戲供奉它,保風調雨順。
后來……沒人信了,戲也快失傳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都說修水庫驚擾了它,它要討債。”
古老的精怪傳說與現代工程災難的恐懼結合在一起,在這座絕望的小鎮上發酵。
這無疑為羅公的死蒙上了一層更離奇恐怖的色彩。
“你覺得……是它?”
林漸無法相信超自然的存在,但他理解傳說對人心的影響。
羅姑搖搖頭,眼神復雜:“‘魈’動爪牙,不會用人的刀劍,更不會畫‘惘痕’。”
她看著林漸,“但有人會借它的名頭。”
這句話點醒了林漸。
兇手,無論他是誰,很可能利用了小鎮彌漫的恐懼和古老的傳說,來掩蓋真正的**動機和手法。
“那個數字,210,你有什么頭緒?”
他換了個問題。
羅姑的視線飄向遠處被水淹沒的鎮口,搖了搖頭:“不知道。
但爺爺最近幾個月,有時會對著一些老賬本發呆……他好像,在找什么東西。”
老賬本?
找東西?
這似乎是一條可能的線索。
這時,那個年輕的民兵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林博士,羅姑,陳警官請你們先去村委會辦公室坐一下,他等會兒過來做詳細筆錄。”
村委會辦公室設在鎮子中央一棟相對較新的二層小樓里。
里面擠滿了幾個正在收拾檔案、打包物品的鎮干部,人人臉上都帶著焦慮和不安。
羅公的死訊顯然己經傳開,恐懼像病毒一樣在空氣中傳播。
他們看到林漸和羅姑進來,眼神都有些躲閃和怪異。
林漸和羅姑被安排在一間單獨的會議室等待。
隔音很差,能隱約聽到外面辦公室里的議論聲。
“……肯定是報應,當初就不該同意測量…………羅公死得那么邪門,臉還蓋著儺面……像不像老輩子說的那種……祭?”
“噓!
別亂說!
**在呢!”
“……210……那數字啥意思?
像是……像是庫區淹沒線的某個標高數據?”
“不可能吧……記那干嘛……”淹沒線標高?
林漸心中一動。
210米?
這似乎是一個可能的解釋。
但這和羅公的死有什么關系?
他看向羅姑,發現她正凝神聽著外面的議論,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桌面上畫著那個螺旋狀的“惘痕”。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村委會的大喇叭突然響了一下,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然后開始反復播放一段枯燥的搬遷注意事項通知,冰冷的女聲在空曠的鎮子上空回蕩,更添幾分詭異和凄涼。
通知播到一半,喇叭里突然夾雜進一陣極其短暫、扭曲的噪音,像是電流失控,又像是某種尖銳的、非人的……笑聲?
噪音一閃而過,通知又恢復了正常。
辦公室外面突然安靜了一下,然后響起一陣低低的、壓抑的驚呼和議論。
“剛才……什么聲音?”
“廣播站沒人啊……早就沒人了……邪門!
***邪門!”
林漸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羅姑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向窗外廣播喇叭的方向,她的手指倏地握緊了。
那種被無形之物窺視和擺布的感覺,再次攫住了林漸。
這座小鎮,不僅僅是在物理上沉入水底。
它似乎正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加速滑向瘋狂和毀滅的深淵。
而死亡的序幕,或許才剛剛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