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又小又暗的審訊室里,空氣像是凝固了幾十年,混雜著鐵銹、霉味和無數人留下的恐懼氣息。
一盞孤零零的燈泡從屋頂垂下,散發著昏黃無力的光,照在陳富貴那張布滿驚恐和悔恨的臉上。
陳飛坐在父親身邊,和他銬在一起。
他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碟是我買的,我放的,我爸不知道。”
之后,無論張大海怎么拍桌子瞪眼,他都像一尊石雕,再不言語。
他的沉默,像一堵無形的墻,把所有的威嚇和逼問都擋在了外面。
最后,連張大海都覺得有些索然無味,罵了句“**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便不再理他,專心“審問”己經嚇得屁滾尿流的陳富貴。
整個過程,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羞辱。
陳富貴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交代了光盤的來歷,寫了保證書,按了紅手印。
張大海說,念在是初犯,又是被人舉報,就不拘留了,但是罰款,“性質惡劣,影響極壞,要嚴懲!”
一張五百塊的罰單,像一道催命符,拍在了桌子上。
五百塊!
陳富貴聽到這個數字,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那是他起早貪黑,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干一年,刨去吃喝拉撒,也攢不下的一筆巨款。
這五百塊,幾乎等于要了他半條老命。
從***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解開了,但父子倆的心上,卻仿佛被套上了一副更沉重、更無形的枷鎖。
陳富貴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精氣神,佝僂著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嘴里反復念叨著:“完了,這下全完了……五百塊,我去哪兒弄這五百塊啊……”陳飛走在他身后,一言不發。
夜風吹過稻田,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張嘴在背后竊竊私語,嘲笑著他們的狼狽。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乘涼的老人,遠遠地看到他們父子倆,原本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他們交頭接耳,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射過來,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鄙夷和幸災樂禍。
回到家,屋里一片狼藉。
那臺VCD機,作為“作案工具”,被沒收了。
桌上,只留下一張冰冷的罰款單。
陳富貴一**癱坐在地上,抱著頭,像一頭絕望的老牛,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那一晚,家里的燈沒有亮。
第二天,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整個陳家村。
陳家父子看“那個”,被**抓走罰了五百塊的事,成了全村人茶余飯后最大的談資。
陳飛走出家門,無論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那些黏在他背后的,異樣的目光。
大人們當著他的面不好說什么,但一轉過身,就開始指指點點。
而那些半大的孩子,則肆無忌憚,學著錄像廳里的樣子,對他做著下流的手勢,然后爆發出一陣哄笑。
以前,他是村里孩子王,沒人敢惹。
因為他能打,下手狠。
但現在,他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話。
一個和**一起看黃碟被抓的笑話。
“暴力”帶來的敬畏,在“丑聞”面前,顯得那么不堪一擊。
陳飛沒有和任何人動手,他只是面無表情地走過,把所有的羞辱,都默默地咽進了肚子里。
他在等。
等父親的態度。
陳富貴把自己關在屋里,整整兩天沒出門。
到了第三天,他終于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揣著家里僅有的幾十塊錢,和一張寫滿了親戚名字的紙,挨家挨戶地去借錢了。
這是陳飛記憶里,父親第一次如此低聲下氣。
他看著父親那卑微得幾乎要趴到地上的背影,每一次彎腰,每一次作揖,都像一把錐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最終,東拼西湊,加上賣掉了家里唯一一頭準備過年吃的**豬,總算湊夠了五百塊。
交完罰款的那天,陳富貴回到家,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他坐在門檻上,默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沙啞著嗓子,對站在一旁的陳飛說:“小飛啊,這事兒……不能怪你。
是爹沒本事,是爹沒出息,讓你跟著受委屈了。”
他沒有罵他,沒有打他。
這一刻,這個窩囊了一輩子的男人,把他所有的愧疚和自責,都扛到了自己肩上。
可他越是這樣,陳飛的心里,就越是難受,像被一塊巨石死死地壓著,喘不過氣。
“爸,”陳飛蹲下身,看著父親那雙渾濁而又布滿血絲的眼睛,“這書,我不想念了。”
陳富貴的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煙桿都差點掉在地上。
“胡說!
不念書,你能干啥?
你想跟爹一樣,一輩子刨土疙瘩嗎?”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
讀書,是這個卑微的男人,唯一的指望。
他希望兒子能考上大學,走出這個窮山溝,光宗耀祖,不再像他一樣,被人踩在泥里。
“學校里,己經知道了。”
陳飛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雖然還沒有開學,但他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種事傳得比風還快。
那個把他視為眼中釘的教導主任,肯定會借著這個由頭,在全校大會上把他當成反面典型來“教育”。
到那時,他將如何自處?
他可以**所有嘲笑他的同學,但他能堵住全校師生那悠悠之口嗎?
他不愿意,再讓自己和父親的這份恥辱,暴露在更多人的目光之下。
“知道了又怎么樣?”
陳富貴梗著脖子,眼睛都紅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誰敢說三道西,爹……爹就跟他拼了!”
陳飛看著父親那色厲內荏的樣子,心里最后一點幻想,也破滅了。
他知道,父親永遠走不出這片土地,也永遠無法理解他內心的那份驕傲和決絕。
“爸,我去東莞。”
陳飛站起身,說出了自己深思熟慮后的決定。
“東莞?”
陳富貴愣住了,“你去那兒干啥?”
“打工,掙錢。”
陳飛的語氣不容置喙,“鄰居蘇大伯家的蘇晴姐在那邊,我去找她。
她說那邊廠里招工,一個月能掙好幾百。”
蘇晴,是這個沉悶村莊里,一抹亮麗的色彩。
一個只比他大六歲,卻己經見識過外面世界的女孩。
“不行!
你才多大!
一個人出遠門,我不放心!”
陳富貴斷然拒絕。
“這個家,我己經待不下去了。”
陳飛看著這個破敗的,充滿了屈辱回憶的院子,一字一頓地說,“與其在這里被人指著脊梁骨看笑話,不如出去闖一闖。
這五百塊,我會掙回來還給你。
以后,我會掙很多很多的錢,多到沒人再敢笑話我們。”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個少年該有的眼神。
那里面,有野心,有**,還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那一晚,父子倆誰也沒睡。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陳飛就背上了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包里,只有兩件換洗的衣服,一個干硬的饅頭,和父親硬塞給他的,家里僅剩的三十西塊五毛錢。
他沒有和父親告別。
他只是站在院子里,對著那間昏暗的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條通往村外的小路。
身后,是壓抑的,老父親的抽泣聲。
而他眼前,是未知的,充滿機遇和危險的南方。
他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個叫陳飛的農村高中生,在那個被警哨和流言淹沒的夏天,己經死了。
小說簡介
小說《讓你管我,沒讓你當黑道大嫂》是知名作者“我是白樸怪”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陳飛陳富貴展開。全文精彩片段:一九九六年的夏天,蟬鳴像砂紙,一遍遍地打磨著午后焦躁的空氣。陳家村,東頭,一棟搖搖欲墜的土坯房里,窗戶用幾張破報紙糊著,擋住了毒辣的陽光,也讓屋內的景象更顯晦暗。一臺嶄新的“愛多”VCD機,是這間屋子里唯一的亮色。此刻,它正勤勤懇懇地工作著,屏幕上,兩個金發碧眼的男女以一種近乎雜技的姿態糾纏,畫面模糊,卻擋不住那股原始的、不加掩飾的荷爾蒙氣息。陳飛的爹陳富貴,蹲在小板凳上,眼珠子瞪得像銅鈴,聚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