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沒歇，星瀾市的早晨裹著層濕冷的霧。

顧天漾踩著帆布鞋走進 “鼎盛設計” 的寫字樓時，褲腳己經濺滿了泥點，帆布包里的離職申請被他攥得發皺 ——昨晚在雨里走了半宿，名片上林晚星的名字被指腹磨得發亮，可眼下他連保住一份安穩工作都成了奢望。

人事部的玻璃門剛推開，就聽見走廊盡頭傳來熟悉的笑聲。

趙凱穿著米白色西裝，腕上的百達翡麗在冷光下晃眼。

蘇晴挽著他的胳膊，身上是件新的香奈兒外套。

正是上次她在商場盯著看了半天、顧天漾說 “等發了獎金就買” 的那一件。

兩人迎面走來，趙凱的腳步頓在顧天漾面前，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繞著他轉了圈：“喲，這不是顧大設計師嗎？

怎么今天沒穿你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衫？”

周圍幾個同事探出頭來，眼神里藏著看熱鬧的好奇。

蘇晴把臉往趙凱懷里埋了埋，聲音細弱卻夠所有人聽見：“天漾，你別怪趙凱說話首，他就是…… 看不慣人明明沒本事，還硬撐著做設計師的夢。”

顧天漾沒看她，指尖捏著離職申請的邊緣，指節泛白：“我來辦離職。”

“辦離職？”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后面傳來，王經理 ——趙凱那個遠房舅舅，揣著保溫杯晃過來，眼神像鉤子似的刮過顧天漾。

“怎么，知道自己連累團隊競標失敗，待不下去了？”

他突然提高聲音，讓整個辦公區都能聽清。

“顧天漾，你上周提交的方案漏洞百出，害得公司丟了跟盛華集團的合作，這個月績效扣光，工資一分沒有！”

顧天漾猛地抬頭：“王經理，我提交的方案有三次修改記錄，每次都經過您簽字確認，競標失敗明明是趙凱……你還敢頂嘴？”

王經理把保溫杯往桌上一墩，熱水濺出來燙到了手，他卻遷怒似的揮開顧天漾遞過來的紙巾。

“就你那點水平，跟趙凱提鞋都不配！

現在就滾，別在這礙眼！”

趙凱笑著拍了拍王經理的肩，彎腰從顧天漾的帆布包里抽出一疊紙 ——是他熬夜改了五版的商業空間設計稿，邊角還粘著咖啡漬。

“舅舅別氣，” 他用兩根手指捏著稿子，像捏著團廢紙。

“這種東西留著也沒用，我幫他處理了。”

說著就要往旁邊的垃圾桶里扔。

顧天漾伸手去搶，指尖剛碰到紙頁，就被趙凱用力一推。

他踉蹌著撞在辦公桌上，桌上的訂書機、筆筒嘩啦啦掉下來，金屬筆筒砸在腳踝上，鈍痛順著骨頭往上爬。

設計稿散落在地上，雨絲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把油墨暈成一道道黑色的痕，像誰在紙上哭出的印子。

周圍有人倒吸冷氣，卻沒人敢說話。

蘇晴站在趙凱身后，目光掠過地上的稿子，又飛快地移開，盯著自己指甲上的水鉆 ——那是趙凱昨天剛給她做的，比顧天漾上次送她的塑料**亮多了。

顧天漾沒管腳踝的疼，蹲下來一張張撿稿子。

指腹被紙頁邊緣劃破，滲出血珠，滴在油墨未干的線條上，紅得刺眼。

他把稿子疊整齊抱在懷里，像抱著點快要熄滅的光，抬頭看向王經理：“績效扣光可以，但我上個月的基礎工資，按勞動法必須給我。”

“勞動法？”

王經理嗤笑。

“在這棟樓里，我就是規矩！

你再糾纏，信不信我讓你在星瀾市設計圈再也混不下去？”

就在這時，財務室的林姐端著文件夾走過來，路過顧天漾身邊時，故意把一張便簽紙掉在他腳邊。

顧天漾趁彎腰撿紙的功夫，瞥見上面寫著：“王經理沒走公賬，我留了工資條截圖，微信發你了。”

他捏緊便簽紙，指尖傳來紙張的糙感，心里忽然暖了點 ——上個月林姐孩子生病，他幫著改了三天財務報表，沒想到她會記著。

“行了行了，別在這耽誤事。”

趙凱不耐煩地揮揮手，拉著蘇晴就要走，路過顧天漾身邊時，故意用鞋跟碾了碾地上沒撿起來的碎紙。

“顧天漾，跟你說句實話，上次筑夢集團的競標，你那方案其實不錯，可惜啊…… 你沒個好爹。”

顧天漾的后背僵了僵，沒回頭。

首到那兩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才慢慢首起身，把稿子塞進帆布包。

林姐走過來，偷偷塞給他一個熱乎的**：“小伙子，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你那設計稿我看過，比趙凱那花架子強多了。”

他剛想說謝謝，走廊拐角傳來保潔張阿姨的聲音。

張阿姨手里攥著塊干凈的抹布，快步走過來，把抹布遞給他：“天漾，擦擦臉，看你淋的。”

她壓低聲音，“剛才聽見王經理說要找房東為難你，你回去收拾東西的時候，小心點。”

顧天漾的心沉了沉 ——他租的那間隔板房，房東本來就嫌租金低，要是王經理再從中作梗……他把**塞進嘴里，熱乎的肉餡燙得舌頭發麻，卻讓眼眶也跟著熱了。

上個月張阿姨的小孫女來公司，說喜歡畫畫，他還幫孩子畫了張兔子插畫，沒想到她會記著這些小事。

辦完離職手續走出寫字樓時，雨又大了些。

顧天漾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帆布包里的稿子被他護在懷里，沒再沾到雨。

路過街角的便利店，他想買瓶礦泉水，卻看見玻璃門上貼著張**海報 ——筑夢集團，設計顧問崗，要求 “有獨立創意，能扛壓”，下面印著的****，和林晚星名片上的號碼只差最后一位。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硬卡紙被攥得發燙，像是揣著顆小小的火種。

正想拿出手機拍海報，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了震，是條微信消息，林姐發來的：“工資條截圖發你了，王經理扣工資違規，你要是想**，我可以作證。”

顧天漾回了句 “謝謝林姐”，剛把手機揣回口袋，就看見前面巷口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房東。

房東手里拿著張轉租通知，正往他租的那間屋子門上貼，紅紙黑字刺得人眼睛疼：“即日起，不再續租給顧姓租戶，望周知。”

他快步走過去：“劉叔，怎么回事？

我們不是說好下個月才續租嗎？”

房東看見他，臉色有點不自然，別開臉：“天漾啊，不是叔不幫你，是有人打了招呼…… 說你要是繼續住這，他就斷了這棟樓的水電。”

不用問，顧天漾也知道是趙凱干的 —— 他就是要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

雨珠順著顧天漾的額發滴下來，砸在轉租通知上，把 “顧姓租戶” 那幾個字暈得模糊。

他剛想說話，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跳動著陌生號碼，備注欄里跳出自動識別的名稱：“筑夢集團 林晚星”。

電話響了一聲又一聲，顧天漾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卻沒敢按下去。

他看著自己濺滿泥點的帆布鞋，懷里皺巴巴的設計稿，還有門上那張冰冷的轉租通知 ——現在的自己，像條喪家之犬，哪有臉去接星瀾市頂尖設計公司總裁的電話？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身后傳來汽車喇叭聲。

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路邊，車窗降下，趙凱探出頭來，手里拿著一疊復印件，正是他之前被揉掉的設計稿。

“顧天漾，” 趙凱笑得得意。

“你這些稿子，我幫你找了個好歸宿 —— 樓下的垃圾桶，剛好能裝下。”

說著，他就要把復印件往車外扔。

顧天漾猛地握緊了拳頭，懷里的設計稿硌得胸口發疼。

手機還在響，林晚星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著，而眼前的趙凱，正用最輕蔑的姿態，踐踏著他最后一點尊嚴。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遠處的霓虹，也模糊了顧天漾眼底的光 ——只是那光里，不再是絕望，而是一點一點燃起來的、不服輸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