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氣悶熱,沒有一絲風,大毛板船上,更是悶熱難當。
天空中,烏云陡集,剎那間就是遮天蔽日,一場暴雨在頭頂醞釀。
陰沉沉的江面,一道強烈的閃電撕破黑暗,緊接著響起驚天霹靂。
幾只精靈樣的雨燕,在風浪和雷電之中勇敢地飛翔,追尋暴風雨到來之前的刺激。
暴風雨掀起的風浪,晃得巨大的毛板船一陣陣顛簸。
毛板船上的煤炭和貨物被竹曬席覆蓋,不容易被雨水淋刷,但是插在船艙兩邊的茂記商號彩旗,在暴風雨中淋濕粘在一起,在狂風吹得啪啪做響,那些初次上船的年輕船工現出不安和驚悚。
船工們戴上隨身準備的斗笠蓑衣,在毛板船上迎風沐雨不敢停,手撐竹篙保護風雨飄搖的大船,在****中接受人生洗禮。
沒有戴雨具的張立本,冒雨在船頭指揮。
大船左邊出現了礁石,洪水更加洶涌憤怒,張立本要李立生把船工叫到前面來。
船工們來了,把長長的竹篙伸入洪水中,大家喲嗬喲嗬齊用力,用力撐動著龐大的船體,強迫大毛板船轉彎避開前面的礁石。
由于風浪太大,船上裝載貨多,毛板船完全不受人力控制,繼續往礁石方向沖去。
風越刮越狂,雨越下越大,浪越來越高,船工們用蠻力使船轉彎,竟使船體喀嚓喀嚓響,像要散架了一般。
一個初次上船的年輕船工擔心:“管家,我們這船要散架了。”
管家張立本看了看船體:“碰上這么的大風浪暴雨,要是其他船不敢說,但是我們這艘船絕對不會散架。
因為這是我叔父監守了一個多月,從選料到做工,完全沒有半點偷工減料,是最好的船。”
這時候,前頭一個滿臉胡子的老船工說:“大管家,我們這樣強行撐船轉彎不行,要后面的舵手和我們一起轉彎才行。”
張立本又要李立生去船后舵工艙,幫助舵手老王掌舵。
兄弟走后,他繼續冒雨在船頭,和船工一起,手執竹篙,奮力撐船轉向。
張立本和船工的努力,在暴風雨中沒任何意義,載重的毛板船由于慣性太大,人力極難掌控,離礁石越來越近,船工們慌了。
船后的舵工艙,老舵手王有富拼盡全力掌舵,大洪水風浪中他一個人的力量也掌握不了舵把的反彈。
李立生來的正是時候,倆雙手用力才穩住舵把,關鍵時候讓毛板船避開了前面的礁石。
暴風雨持續時間不長,不到一筒煙的功夫就停息,天邊現出太陽。
大船進入平穩水道,毛板漢子卸下了雨具,長松一口氣。
雨過天晴,這些要錢不要命的毛板漢子們,光著身子在甲板上,歡呼雀躍,一個滿臉胡須的船工帶頭唱起粗獷的寶古佬歌:“想起爺爺寶古佬,毛腳草鞋下漢口,不要金來不用銀,就靠河里毛板船。
頭頂邵陽寶慶府,腳踏益陽老碼頭。
洞庭湖里一聲吼,三湘西水都要抖。
萬里長江浪一浪,漢口街上誰怕誰……”在這悲壯的歌聲中,張立本想起為這艘船勞累致死的叔父,想起十年前,叔父帶著他從大同鎮鄉下來到大洪碼頭的情景……大洪碼頭和盛產亮炭的竹金山之間,有條雜草叢生的山間小路,道路雖不長,但是崎嶇難走。
人生之路不管有多難走,只要能養活人,就會有人去走。
竹金山有煤挖有炭挑,就是條能養人的活路。
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而竹金山這粗糙的毛石路,卻被這些腳穿草鞋的挑夫,長年累月磨蹭成光滑如砥的石板路。
**,路邊長不出莊稼的空地,稆生著許多播娘蒿和野麥草,播娘蒿滿頭黃花,隨風搖曳,**不羈,落地生根;野麥草長得青蔥墨綠,野性十足,鮮嫩無比,是牛羊的最愛。
愛唱山歌的挑夫用粗獷的喉嚨唱著:播娘蒿呀播娘蒿,開在路邊人心慌,餓倒了少年郎……苦楮粑呀苦楮粑,端在手里心里慌,哭倒了我的娘……路邊地,稆生草,既不需要肥料也不要耕種。
這些藤蔓蔓草尖尖,長得葳蕤豐茂,漫山遍野。
就像張立本**那些苦力一樣,從娘肚子出來就是粗胳膊短腳,能無病無災長到十五六歲,就是擔腳下窯的角子。
這些歪歪斜斜的挑夫,打出生就是一路的摔打磕碰,不是身體嚴重變形,就是腿腳長短不一,沒有一個可心樣,更沒有一個好結果,不是病死就是累死,能活到五六十歲年紀,算是高壽了。
叫花子窮快活,擔腳的愛唱山歌歌,挑夫喜歡把腦袋剃得**,沒有任何負擔。
張嘴就能唱梅山風味的山歌歌:“上山的路兒步步陡,下山的坎兒不好走;路邊長的草青青,水里養的魚不親;天上走的月兒亮,地上走的人兒苦;黑腳巴子山上走,白腳巴子轎里坐……”這天上午,沉悶的蒼穹上愁云滿面,沒有刮風,也沒有下雨,天地間的氤氳和霧霾糾纏一起,讓人悶熱難當。
張立本**光著膀子,頭昏腦脹,肩膀上挑著沉重的煤炭,一雙大草鞋舉步維艱。
往常走下坡路時,張立本**打著哦嗬,一雙毛腳草鞋健步如飛。
而今天卻感覺腳有千斤重,呼吸越來越難。
怎么也邁不開步,覺得前面的路越來越模糊,張立本**累倒在一棵歪脖子樹下。
他靠著樹蔸,拼命咳嗽,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鮮血……和他一起擔腳的挑夫趕緊放下扁擔,把他抬回家。
**倒下就再沒起來,臨終前,把十五六歲的兒子叫到床邊:“立本啊,你年少力薄挑不動煤炭,去大洪碼頭找你叔父,要他給你謀個活路吧……”十五六歲的張立本,長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本是挑夫之后卻有個讀書人的樣子。
他身上穿細布長衫,腳穿青色布鞋,顯得身材單瘦,西肢修長,走在青石路上,倒像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
少年張立本跟著螻蟻樣的挑夫一路前行,從竹金山到大洪碼頭這條崎嶇的青石板路上,來來往往都是些光頭赤膊、穿著毛腳草鞋的挑夫力士,他們肩負重擔,汗流如水,嘴里喘著粗氣,健步如飛。
這些來來往往的挑夫,他們忙碌有如搬家的螞蟻,把竹金山煤炭搬到大洪碼頭,堆成山一樣。
從竹金山挑一擔煤炭到大洪碼頭,能得到半升豌豆和一碗糙米,十里八鄉的人就靠這東西養家糊口。
立夏小滿,山路邊輕佻搖曳的播娘蒿和野麥草,不管怎樣瘋狂曼舞也影響不了趕路的少年郎。
張立本來到了大洪碼頭,找到叔父說明父親病逝的消息。
叔侄倆連夜從碼頭趕回,叔父看到兄長家境如此凄苦,不禁潸然淚下。
俗話說苦瓜炒菜只是苦自己,不苦別的。
而他的大哥長年擔腳累到死也沒有向兄弟說過苦,求過人。
兄長撒手人寰,但侄兒還須活著,悲痛只能留在心里。
叔父在外闖蕩江湖多年,做事老成練達,深諳人情世故。
他親自用毛筆在白紙上寫著“當大事”的挽聯,貼在大門框上,然后帶著侄兒跪拜西鄰,求得大家幫忙。
眾鄉鄰感戴老爹生平為人良善,慷慨大方,樂意幫此大忙。
張立本**的后事辦得很簡單,幾個相好的挑夫拆了老屋上的幾塊樓板,釘成一口薄薄的棺材。
張立本披麻戴孝走在靈柩前面,幾個年輕力壯的挑夫花了半天的功夫,把他老爹抬上山安葬了。
叔侄倆把老人送上山,關了柴門。
張立本跟著叔父來到大洪碼頭的老盛家。
東家看他年少無力,做不了力氣活,礙于叔父的面子,就讓他做個書僮,掙碗飯吃,天天陪伴少爺去學堂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