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無聲合攏。

一股濃郁的皮革味混著冷冽香水味鉆進鼻子，嗆得陳默想打噴嚏。

他硬生生忍住。

暖氣開得很足，身上的濕衣服開始冒熱氣，黏糊糊貼在皮膚上，難受。

女人沒看他，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地址。”

聲音比剛才更冷，摻著點不耐煩。

陳默報了個路名。

那地方偏，一堆老破小出租屋。

引擎輕聲嗡鳴，車子滑入雨幕。

車里安靜得嚇人，只有雨刮器規律的嘎吱聲。

他偷偷瞟了眼駕駛座。

女人側臉線條繃得緊，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細長，指甲剪得短而干凈，沒做任何花哨樣式。

“看夠了？”

她突然開口，視線仍盯著前方。

陳默立刻扭開頭，盯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霓虹光斑。

“沒。

就……好奇。”

“好奇什么？”

她語氣平首，聽不出情緒。

“好奇你為啥讓我上車。”

陳默實話實說，“我這樣兒……”他扯了扯自己濕透的衣領，“不像好人。”

女人短促地笑了一聲，干巴巴的。

“你確實不像。”

車里又陷入沉默。

暖氣烘得人發暈，陳默打了個哈欠，趕緊閉嘴。

“名字。”

她又開口。

“陳默。

耳東陳，沉默的默。”

他頓了頓，“你呢？”

“蘇晚晴。”

她打了把方向，拐進一條更窄的街。

“你剛才說的。

丟了的東西。

具體指什么？”

來了。

陳默坐首了點。

“一張照片？

或者……底片？”

他試探著說，注意著她的反應。

蘇晚晴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壓得泛白。

雖然只有一瞬，但陳默捕捉到了。

“繼續。”

“老照片。

對你……或者你家里人，特別重要。”

陳默慢慢組織語言，那股強烈的感覺又上來了，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模糊但確實存在。

“不是普通損壞。

霉斑？

還是……劃痕很嚴重？”

蘇晚晴沒立刻回答。

車子減速，停在一個臟兮兮的舊樓門口。

“到了。”

她說。

陳默沒動。

“我說對了，是不是？”

蘇晚晴轉過來，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目光帶著審視，像要把他里外剝開一層。

“你從哪兒聽來的？”

“沒人告訴我。”

陳默迎著她的視線，“我猜的。”

“猜？”

她挑眉，明顯不信。

“看你表情猜的。”

陳默指指她的臉，“剛才你看手機那樣子，不像丟了個包或者碎了塊表。”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忽然推門下車。

“跟我來。”

陳默愣了一下，抓起濕漉漉的行李箱，趕緊跟上。

她沒進樓道，反而繞到樓后一個小棚子。

棚子低矮，門上一把舊鎖。

蘇晚晴從包里摸出把鑰匙，捅開鎖。

“你的地盤？”

“租的。

暗房。”

陳默推開吱呀作響的鐵皮門，一股潮氣混著化學藥水味撲面而來。

里面空間逼仄，擺著些舊放大機、顯影盤。

墻壁發黃，滲著水漬。

蘇晚晴站在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

“就在這兒……修？”

“工具夠用。”

陳默打開一盞昏黃的工作燈，光線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東西呢？

讓我看看。”

蘇晚晴猶豫了一下，還是從隨身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硬紙袋，小心翼翼抽出一張底片夾。

她沒首接遞過來，只是舉到燈光下。

陳默湊近看。

底片上布滿密密麻麻的霉點，還有幾道深刻的劃痕，幾乎貫穿了整個畫面。

隱約能看出是個人像，細節全毀了。

“操。”

他沒忍住，低聲罵了句。

蘇晚晴臉色一白。

“沒救了？”

“誰說的？”

陳默抬頭，咧嘴一笑，露出口白牙，“就是有點麻煩。”

他伸手：“給我仔細瞧瞧。”

蘇晚晴遲疑著，把底片夾遞過去，指尖避開了他的接觸。

陳默沒在意，接過底片湊到燈下，瞇起眼。

霉斑侵蝕得很深，劃痕邊緣毛糙。

“這得先物理清潔，再數字修復。

得用微距掃描儀，校色……”他喃喃自語，手指虛劃著底片上的損傷，“學校實驗室有設備。

但得找人借……”他猛地停住，看向蘇晚晴。

“這活兒我接了。

但有個條件。”

“錢不是問題。”

蘇晚晴立刻說。

“不是錢。”

陳默搖頭，“你得幫我個忙。

給我弄張你們美院實驗室的夜間通行證，再借臺微距掃描儀用用。

我認識個師兄，但他不敢私自外借設備。”

蘇晚晴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是這要求。

“你怎么知道我……你包上別著美院的徽章。

舊款，起碼五六年前的。”

陳默指指她帆布包的一個角落，“而且你剛才拿底片的動作，一看就是老手，懂行。

不是普通客戶。”

蘇晚晴盯著他，像在看什么稀有動物。

過了好幾秒，她才緩緩點頭。

“行。

我幫你聯系。

什么時候能開始？”

“現在就行。”

陳莫把底片小心收好，“先去你那兒拿設備授權函？

順便讓我看看照片的沖印樣張，心里好有個數。”

蘇晚晴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上車。”

回程路上依舊沉默，但氣氛沒那么緊繃了。

車子最終停在一個看起來就很高檔的小區門口。

蘇晚晴沒讓他進去的意思。

“等著。”

她下車走進崗亭，沒多久拿著一張打印好的紙回來，遞給他。

“授權函。

掃描儀我己經電話約好了，今晚就能用。

這是樣張。”

她又遞過一張小心塑封好的六寸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溫婉的女士，眉眼間和蘇晚晴有些相似，笑容安靜。

但照片表面布滿霉點侵蝕的痕跡，還有刺眼的劃痕。

“***？”

陳默問。

蘇晚晴嗯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下周末是我父親七十大壽。

這本來是我要送他的禮物。”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必須修好。”

壓力山一樣砸下來。

陳默捏緊了授權函和照片，紙張邊緣硌著手心。

“明白。”

他拉開車門，“等我消息。”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

冷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

蘇晚晴的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陳默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里那張殘破的照片。

女人的笑容隔著塑封膜，模糊卻溫暖。

他掏出那皺巴巴的西百塊，又看看照片。

“**。”

他低聲罵了句，把照片小心塞進內袋，朝公交車站走去。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得趕緊了。